苏青
傍晚无事,到附近的大瓦窑公园走走,放松一下伏案半日的僵硬身体。
大寒已过,立春迫近,暮色的寒意里,微微透出春的讯息;腊月十四的月亮悄然升起,挂在没有一片叶子的柳梢,不禁让人想起那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公园里的游人极少,沿着蜿蜒的小道漫步,见远处的楼宇逐渐化作模糊的剪影,为周遭平添一份静谧。
大瓦窑公园占地258亩,设计者颇具匠心,将其打造成瓦窑文化的怀旧地,供人追寻旧京窑火的历史印痕。据明代《宛署杂记》,大瓦窑公园所在的大瓦窑村自明代便是京城砖瓦的重要供给地,永乐年间营建新都,山西、陕西一带的工匠云集于此,窑火昼夜不熄,团团黏土经烈火淬炼成块块砖瓦,大瓦窑之名因此镌刻在京南大地。
如今,这段历史被巧妙地融入大瓦窑公园:随处可见瓦片铺装的地面、砌就的墙面和条凳,南门入口处还有一堵瓦片镶嵌的瓦文化景墙。月光洒在瓦片上,一如窑火的余温,诉说着窑工的匠心。
听大瓦窑村的老人说,旧时北京周边多“窑”,如大瓦窑、小瓦窑、刘家窑、大北窑、崔家窑、鲍家窑、邓家窑、严窑、魏窑等,皆因烧窑而得名,大都集中在南城。窑工就地取材,搭窑烧砖瓦,因黏土资源有限,窑厂随挖随弃,带“窑”的地名却保留下来,成为城市变迁的活化石。
我小时候在江西生活过许多年,见过窑厂的烧砖过程。窑工非常辛苦,顶着烈日赤着上身挖土、和泥、脱坯、晒砖、码砖、生火、封窑、添柴,烧制数日,待窑室冷却即可开窑出砖。江西多红壤,烧制的通常为红砖,重量较轻,质地不很密实,价格相对便宜。如烧制质地更密实的青砖,要在火旺时段从砖窑顶部开口处灌水冷却;这道工艺非常讲究,全凭经验,何时灌水、灌多少水、灌几次水、怎样灌水,都关系到整窑青砖的质量。那时的窑厂鲜有抽水机,窑工需从附近的水塘取水灌窑,既费力又费时,青砖的制作成本自然比红砖高。
我没见过瓦窑,制瓦与制砖的工艺,想必大同小异。大瓦窑公园以窑为记、以瓦为媒,在定格即将被今人淡忘的历史之余,唤醒我儿时的记忆,让我看到砖瓦背后的乡愁与文明。
夜色渐浓,漫步至雨水花园栈道,由此知晓了大瓦窑公园的另一重面貌——海绵公园。这里的步道多采用透水混凝土铺设,道旁的下凹绿地与植被浅沟错落排布,雨水落地后可顺着浅沟汇入涵养区,最大限度回灌地下水源,如同大地的“海绵”,默默调节城市的水文肌理。
回到南门,在瓦文化景墙前驻足,我越发感觉大瓦窑公园不仅是一座供市民休闲、娱乐的郊野公园,还是一部内容丰富、内涵深刻的乡村史书——这里有砖瓦行业的兴衰记忆,有历史文化的薪火相传,还有海绵城市的生动实践。昔日窑火连天,烧出了北京城的砖瓦脊梁;如今明月清风,滋养着都市人的心灵家园。
回到居室,有感欲发,填《南乡子》一首,以表情怀:
岁末踏冬徊,朗月疏枝照瓦坛。窑火制烧留故迹,凭栏,文脉浓浓化夜寒。
径土软松绵,草沟藏湿润野阡。缕缕赣乡思忆起,凝眄,旧梦新园俱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