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小记

旅游攻略 1 0

从东坡书院出来时,春日当空天色。书院里那棵老榕树,此刻想来还在春风中静静地垂着气根随风摇曳罢。

途经棋子湾海滩,我们驱车往昌江县城去,一路上的景致,渐渐从人文的厚重过渡到山野的疏朗。到了县城,寻了住处安顿下来,便决定在此休整半日——连着看了几天的海,又走了几处人文胜迹,身心都需要一点缓冲的余地。

次日中午,我们才慢悠悠地离店。

霸王岭国家森林公园在海南岛西南部,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说来也怪,在海南待了这些天,竟还未真正走进过它的热带雨林。那些关于雨林的想象——藤萝交织、巨木参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殖气息——都还只是书页上的文字和图片里的光影。此番选择去霸王岭的情人谷,并非因为那个听起来有些旖旎的名字,纯粹只是想在这座岛屿上,做一次雨林的亲身体验。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窗外的绿意愈来愈浓,浓得仿佛要滴下来似的。待到景区入口,便觉一股清凉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与海边的咸腥、县城里的烟火气全然不同。

情人谷的观光步道不长,还不到一千米。这倒是合了我们的心意——不求征服什么,只是走一走,看一看。步道是木制的栈道,架在雨林的地面上,蜿蜒的向原始热带雨林延伸。走在上面,脚下是坚实的木板,两旁却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树,真是高得令人仰头也望不到顶。它们的主干笔直地向上生长,仿佛在与天空争着什么。树皮上爬满了蕨类和苔藓,绿茸茸的,毛绒绒的,像是给巨树穿上了一件厚实的绿衣。

藤蔓从这棵树缠绕到那棵树,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绳索,在空中画出无数交错的弧线。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变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落在地上,落在蕨叶上,落在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上,光影斑驳,如梦似幻。

我扶着栈道的栏杆,忽然想到:如果没有这条步道,我该怎样走进这片雨林呢?

眼前的地面上,盘根错节的树根像涌起的波浪,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落叶之下是湿滑的泥土,泥土之下是纵横交错的根系。走在这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而那些看似平坦的地方,也许就藏着坑洼,也许就有毒虫或蛇蚁。过去生活在这片雨林里的黎族同胞,他们是如何在这里穿行的呢?他们如何在密不透风的林间找到出路?如何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下辨别方向?如何在蚊虫与潮湿中安身立命?

这些疑问涌上心头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对这片雨林的“亲近”,其实是多么浅薄。我们有栈道,有指示牌,有手机导航,有应急的救援。我们所谓的“雨林体验”,不过是在安全边界上的一次散步。而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是把自己的生命与这片雨林交织在一起的。他们熟悉每一条溪流的走向,知道哪棵树的果实可以充饥,哪种植物的汁液可以解毒,哪片林子里有野猪出没。这种熟悉,不是走一次栈道就能获得的,而是世世代代与这片土地相处才沉淀下来的智慧。

我又想到,如果此刻没有这条栈道,我独自一人迷失在这片雨林里,会是怎样的境况?

恐怕不出半日,我就会惊慌失措。周围全是相似的绿色,相似的树木,相似的光影。没有地标,没有方向,连天空都被浓密的树冠遮蔽得只剩下零星的碎片。手机没有信号,救援不知何时能到。饥饿、干渴、恐惧,会在短时间内吞噬掉所有的理智。而这片雨林,它不会因为我的慌乱就改变自己的节奏——它依旧会呼吸,依旧会生长,依旧会有蚂蚁在树干上列队行进,依旧会有落叶无声地飘落。在它面前,我这个来自文明世界的现代人,竟脆弱得如同一只离群的蚂蚁。

想到这里,我竟对脚下这条不足千米的栈道生出几分感激来。它虽短,却让我得以窥见雨林的一角;它虽人工,却保护着我不至于陷入真正的困境。栈道的尽头是一处小平台,站在那里可以听见不远处溪水的潺潺声。水声清越,穿林而过,给这片幽深的雨林添了几分灵动。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些现代人,总是在寻找“贴近自然”的地方。可什么是“贴近”呢?是走在栈道上拍几张照片?是呼吸几口山里的空气?还是在这短暂的行走中获得片刻的宁静?也许这些都算,也许这些都还不够。真正的“贴近”,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甚至更多的勇气——像那些黎族先民一样,把自己的生命与这片土地真正地连接起来。

但无论如何,这一趟雨林之行,终究是让我看见了一些什么,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什么。那不到千米的栈道,像是一座桥,一头连着我的日常,一头连着雨林的深处。我在桥上走着,雨林在桥的两旁静默地呼吸着。我们彼此观望,彼此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这就够了。

【附记】

返程途中,在景区入口处读到几段关于热带雨林的介绍,倒是比游走时的浮光掠影来得更为切实。原来这片雨林自有其严整的秩序——从三十米以上的露生层,到树冠层、幼树层、灌木层,直至幽暗的地面层,每一层都栖息着不同的生命。光照是这场垂直竞逐的裁判,植物们各据一方,动物们也各安其位。这让我想起在栈道上仰望时,那些被层层枝叶过滤过的阳光,它们从树冠层一路筛下来,到达地面时已所剩无几——而这所剩无几的光,却恰好滋养着那些耐阴的蕨类和苔藓。万物各得其所,秩序井然。

景区里还有许多与“情人谷”之名相呼应的景致:鸳鸯潭、鹊桥、两块雌雄对望的巨石,都被赋予了爱情的故事。

石壁上刻着“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祝语,路旁的解说牌上还有一首小诗:“一条路千山万水,两颗心无怨无悔。”读来倒也温存。不过于我而言,这片雨林最动人的“情话”,并非男女之间的缠绵,而是树与藤之间那种“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的生死相守——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默、也更笃定的相依。

当然,景区也立着“珍爱生命,禁止戏水”的警示牌,救援电话就刻在旁边。文明的边界,原来一直都在。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