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山西访古走到第十一站,我把目的地定在了蒲县东岳庙,没做太复杂的攻略,只知道它藏在柏山深处,最打动人的是那些历经岁月的石雕木雕,还有一整套明代地狱彩塑,光是听着就足够让人想去一探究竟。从县城出发,拦一辆随处可见的小黄车,直接跟司机说去东岳庙,师傅都懂路,一脚油门就把人送到柏山脚下,剩下的路就得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秋天的柏山算不上惊艳绝伦,却自有一番沉静的味道,漫山的柏树带着清冽的香气,风一吹就簌簌作响,踩着石阶往上走,心里反倒慢慢静下来,好像在慢慢靠近一段被时光封存的故事,而东岳庙就静静卧在山林间,等着人去掀开它的面纱。
刚走到山门,就能看出来这是清代留下来的老建筑,没有过分华丽的装饰,砖石木料都带着被风雨磨过的温润质感,推门进去,最先撞进眼里的是一副民国时期的对联,字里行间没有文绉绉的雅致,反倒直白得让人心里一震,“伐吾山林吾无语,伤汝性命汝难逃”,短短十四个字,像是一句刻在石头上的警告,没有半点拐弯抹角,既护着眼前这片山林,也在暗合着这座庙宇里关于善恶报应的内核,站在对联底下,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总觉得这简单的话语里,藏着古人最朴素的敬畏之心,对自然,对生命,对那些看不见的因果轮回。穿过山门往里走,便是天王殿,殿内四尊明代的天王彩塑保存得还算完整,衣纹的线条、面部的神态,都能看出当年工匠的手艺,没有刻意的夸张,却自带威严,站在塑像前,能清晰感受到明代造像独有的厚重感,不像后世的塑像那样流于表面,每一笔刻画都带着力道,仿佛能透过泥塑,触到几百年前工匠们的心意。
从天王殿出来,院子里的两株古楸树一下子抓住了人的目光,听旁边的讲解员说,这两棵树都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树龄,比这座庙宇的很多建筑还要古老。西边的那棵姿态特别,树干呈仰俯之状,枝桠向四周舒展,像是在对着天空诉说岁月;东边的那棵更让人惊叹,树腹早就朽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树干支撑着,可每年依旧枝繁叶茂,新绿的叶子从枯老的枝桠上冒出来,生死交织在一棵树上,格外震撼。很难想象这一千三百多年里,它们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看着庙宇一次次修缮,看着人来人往,依旧稳稳地站在这里,成了东岳庙最沉默的见证者。再往前走,是清乾隆年间修建的乐楼,直到现在还能使用,算不上宏伟,却处处藏着巧思,尤其是木制的雀替,雕工精细得让人挪不开眼,中部雕刻的是八仙庆寿的故事,人物神态各异,衣袂飘飘,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木头上走下来,柱头的兽面雕刻也很有特点,线条粗犷却不失灵动,没有繁复的堆砌,却把威严与生动揉在了一起,站在乐楼下,好像能听见几百年前的戏曲声,穿过层层岁月,在山林间回荡。
继续沿着中轴线往前走,就到了明洪武十八年建造的看亭,不大的建筑,却承接着前后的院落,过桥之后便是献亭,这里的细节更值得细细琢磨。献亭的柱础上刻着金泰和年间的题记,一笔一画都是金代留下的痕迹,是这座庙宇里为数不多的金代实物见证,四根盘龙柱更是一绝,前面两根是元代的原物,龙身盘旋,云纹缠绕,刀法苍劲有力,带着元代建筑独有的雄浑大气,后面两根则是明清时期补建的,风格上多了几分细腻,新旧交替间,能清晰看到不同朝代的工艺审美,也能感受到这座庙宇跨越千年的修缮历程。献亭内部的藻井装饰,满满的道教特色,层层叠叠的木构,精巧又不失庄重,没有多余的色彩,却靠着结构本身的美感,让人忍不住抬头仰望,感叹古代工匠的智慧,他们不用现代的工具,却能把建筑与信仰完美融合,让每一处细节都有说法,每一个构造都藏着心意。
献亭之后,便是整座庙宇的核心建筑——行宫大殿,这是元延祐五年留下的遗构,殿内还有元至正年间的碑记,字迹虽然有些模糊,却清清楚楚记载着当年的修建历史,是实打实的元代建筑实证。大殿最显眼的,是那块标志性的雷震子木雕,就悬在显眼的位置,雷震子的形象栩栩如生,翅膀张开,神态威猛,木雕的刀法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把神话人物的气势刻画得淋漓尽致。殿内的彩塑也是元至正年间的原作,只是后世经过了重妆,色彩虽不如最初鲜亮,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神韵,塑像的比例、神态,都符合元代造像的特点,沉稳而内敛。大殿内部还有一座清乾隆五十年打造的木制楼阁,雕工精巧,结构严谨,和元代的建筑相互映衬,不同朝代的工艺在同一空间里共存,毫无违和感。大殿旁边放着一口明代的铁钟,钟身上铸着西游题材的纹饰,可翻来覆去看,都找不到孙悟空的形象,这一点格外让人好奇,联想到庙宇后方的地狱群塑,难免会让人琢磨,当年的工匠是不是故意省去了孙悟空,和地狱的故事形成某种隐秘的呼应,这样的细节,没有标准答案,却给游览添了不少琢磨的趣味,让人忍不住去猜想几百年前工匠们的心思。
行宫大殿往后走,是寝宫,里面供奉着东岳大帝的圣妃贾氏,塑像是明代的原物,面部温婉,衣纹流畅,没有过多的装饰,却尽显端庄,和行宫大殿里东岳大帝的威严形成鲜明对比,一刚一柔,构成了完整的神祇世界。再往后便是昌衍宫,这里的香火一直很旺盛,走进殿内,就能看到神龛旁摆着许多小小的绣花鞋,都是前来求子的人留下的,带着最朴素的心愿,密密麻麻的小鞋子,藏着无数家庭的期盼,也让这座古老的庙宇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殿内的明代彩塑更是精彩,神态生动自然,没有刻板的模样,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神情肃穆,每一尊都像是有灵魂一般,站在塑像前,能感受到古代工匠对人性的体察,他们把对生活的理解、对美好的向往,都刻进了泥塑里,让这些没有生命的塑像,跨越数百年依旧能打动人心。
中轴线的两侧,是传说中的七十二司,可实际数下来,只有四十六司,听当地人说,当年阎锡山主政时期,毁掉了原来的彩塑,把这里改作了学校,如今我们看到的彩塑,都是后来重新塑造的,虽然工艺也算精致,却少了几分古旧的韵味,少了几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感,这也算是一种遗憾。历史的变迁,总会给文物留下这样那样的痕迹,有的被完好保存,有的惨遭损毁,有的得以复建,可复建的终究是复建的,再也找不回原作里的时光温度,站在这些新塑的彩塑前,难免会心生感慨,那些消失的明代原作,到底是什么模样,又藏着怎样的故事,只能靠想象去填补了。
走过清虚宫,下几级台阶,穿过东西曹,再往下走整整十八级台阶,就到了整个东岳庙最让人震撼的地方——地狱群塑。这部分由三面合围的十五孔窑洞组成,分为五岳殿和十王府,完全是按照民间传说里的阴曹地府打造的。整个地狱群塑,以佛教小乘经里的地狱故事为蓝本,又结合了《西游记》里唐王游地狱的线索,把刀山、油锅、锯解、磨碾等种种酷刑场景,一一呈现在眼前,还穿插了龙王告状、刘全进瓜等经典故事,从酆都城开始,一路走到轮回转生,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幽冥世界体系。这里的明代彩塑大多是原作,每一尊都和真人大小相仿,神态逼真,哪怕是受刑的场景,也刻画得细致入微,没有刻意的恐怖渲染,却自带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让人站在那里,不自觉地心生敬畏。我没有过多停留那些惨烈的受刑场景,而是径直走到了终点轮回处,只见喝完孟婆汤即将踏入轮回的人,头部已经渐渐变成了驴相,这样的刻画,直白地诠释着善恶有报、轮回转世的观念,没有半点遮掩,把古人最朴素的道德警示,刻在了泥塑上。五岳殿里东岳大帝前的老者彩塑,神态安然,仿佛看透了世间生死;五岳大帝、十殿阎罗的塑像,威严庄重,镇守着幽冥秩序;转角处突然出现的白无常,是后来新塑的,猛地一看还会吓一跳,和周围明代原作的沉稳形成了有趣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