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些全要吗？”

平壤涉外商店里，年轻的朝鲜女营业员瞪大了眼睛，手里攥着计算器，指尖微微发抖。她面前的中国大妈点点头，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全要。”

那一刻，整个柜台安静了三秒。

我是跟着旅行团到平壤的第三天，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购物自由”。团里那位来自东北的刘姐，五十出头，烫着小卷发，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一路上话不多，看什么都笑眯眯的。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个普通游客，直到那天下午。

导游带我们走进那家专门接待外国人的商店。说实话，店面不大，装修朴素，玻璃柜台上摆着高丽参、安宫牛黄丸、朝鲜邮票、春香牌化妆品。价格用朝币标着，但只收人民币、欧元和美元。团里大部分人转了一圈，买几盒香烟、几袋零食，花个三五百块就算多了。

刘姐不一样。

她径直走到高丽参柜台前，俯身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一款六年根红参：“这个，拿十盒。”

营业员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十盒？”

“对。”刘姐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营业员把十盒红参摞在柜台上，还没来得及报价，刘姐又指了指旁边更高端的一款：“这个，也来五盒。安宫牛黄丸，有好的吗？来二十盒。”

这下整个店都安静了。另一个营业员小跑着从库房搬货，柜台上的盒子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最后算账——三万两千块。

刘姐打开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年轻营业员显然没见过这阵势，手指哆哆嗦嗦地点钞，点了一遍不对，又点了一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旁边的老营业员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对着一张张钞票，反复核了三遍。

“同志，你买这么多，是自己吃还是……”导游忍不住问。

刘姐笑了：“给我妈买的。她今年七十八了，身体不太好。听老姐妹说朝鲜的高丽参正宗，安宫牛黄丸也好，我就想着多带点回去。老人嘛，能用上就行。”

“那你一次性买这么多，带回国海关能过吗？”

“没事，我打听过了，自用量没问题。实在不行分几批寄回去。”刘姐把盒子往帆布包里塞，那包跟个无底洞似的，居然装下了大半，“我妈那一辈人，对朝鲜的东西有感情。她说当年志愿军入朝的时候，朝鲜老百姓把家里仅有的人参拿出来给伤员补身体。她信这个。”

营业员把最后一盒药丸装进袋子，双手递过来时，忽然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祝您母亲健康长寿。”

刘姐眼眶红了一下，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出了店门，刘姐跟我聊了几句。她说自己其实不是代购，就是普通退休工人，攒了大半辈子钱。前几年父亲走了，走得很突然，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爸以前总说想吃一口正宗的高丽参鸡汤，我没当回事。等他想吃的时候，已经吃不了了。”

“现在趁着妈还在，她想吃什么、用什么，我都给她买。钱花完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夕阳照在平壤的大街上，刘姐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三万块钱，买的不是人参和药丸。买的是一个女儿再也不想迟到的孝心。

有些东西，比钱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