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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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春寒料峭。站在磁山爱国主义教育展览馆处俯视,景色是开阔的,山石如故,草木依旧。

山还是那座山,山已不是那座山。我隐隐觉得,山上的风,林间的鸟,新辟的山道,新盖的屋舍,似乎都带上一种别样的“文气”——自从一个老人走后,自从他的著述搬进这山里,开设了“安家正书屋”。

这位老人就是原烟台教育学院教授、作家和胶东文化学者安家正先生。“安家正书屋”是他一生呕心沥血的一千万言著述捐赠而成,是他与山对话、为山立传的见证。

他有缘结识磁山,致力于磁山历史文化的挖掘研究,为磁山走出烟台立下不可磨灭的贡献。他的一生,就像一条回流的河,最终汇入了这座山的岩层里。

根据地质考证,约10亿年前,磁山地区是浅海。几亿年前的中生代,山东半岛的山体运动,使磁山逐渐成为陆地,直到白垩纪发生断裂拾升,才最终形成了磁山高峻的山体。

据《磁山志》记述,春秋时,古胶东建有牟子国,国都西部有一山即现在的磁山。因山属于牟子国,所以古称牟山。磁山呈南北走向,山峰叠耸雄峻,险峰如刀削,《福山县志》称之为“邑之龙祖山”。

磁山,地质构造奇特,历史文化底蕴深厚,自然风光秀美壮丽,自古就是远近闻名的海上仙山。带着十亿年海陆更迭的沉默,早年间磁山一直静卧于福山(现烟台开发区古现街道)的怀抱里,似乎与人间烟火咫尺相望。

2002年,根据福山区委区政府安排,烟台金河公司接手负责磁山的造林绿化、巡查防火等日常工作的管理。该公司总经理张心达是个能人,在磁山脚下小村庄东龙夼长大。他踏实肯干,把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村变成全县知名的富裕村。1982年,受组织委派,他接手当时的古现人民公社农具修造厂,经过二十年努力,把一个濒于倒闭的镇办企业,缔造成一个以化工为主跨界的优秀民营科技企业。

从小听着磁山故事长大的他对磁山有着深厚感情,每次站在山巅登高望远,他心里都增加一层责任感。2005年早春,张心达邀请安家正、吕伟达、王常滨等一批作家学者走进磁山采风。此时的磁山,或许在当地人眼中只是一座普通的、有故事但讲不出来的山,风景虽好,文化却在沉睡。

年近七旬、体弱多病的安先生,登山是困难的,但他像一个医生,望闻问切,认真考证每一处古迹。站在已破砖成堆,碎瓦相籍的“阴主庙”前,他痛心疾首。他听说山谷里尚存一户人家,便探门走访座谈。山上有山泉,被当地称为“仙水”,汲取山泉的络绎不绝。在山路上,他遇到了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者,就虚心请长者分享山中的收获,讲述磁山的传说故事。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他看到的不是石头和树木,而是被埋没的历史、失传的传说、亟待抢救的文字。他不停对张心达念叨:“这是一座有文化的山,不能让它就这么哑着啊!”

当晚,他就起草了一篇随笔《磁山行》,几天后发表于《烟台日报》副刊。

磁山,对于他这样一个喜欢地域历史文化的作家来说,犹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从此,他的心,挂在磁山上了。

作为一个热爱和从事地域文化研究的作家和学者,安家正阅览《福山县志》发现,历代口颂笔吟磁山的不乏其人,优美文章,不薄其文,但遗憾的是,漫漫历史久远,悠悠沧桑岁月,迄今为止尚无一部全面反映磁山的作品,将磁山推出深闺重阁。

他深知,磁山开发,需文化先行。于是,他以磁山的历史成因、轶闻传说、民间故事等,以及这次采风发表的作品为基本内容,准备编辑出版一部既有历史性又有文学性的书籍,作为宣传磁山的一个窗口和媒介。

2006年,《牟国磁山》成书,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30万字内容涵盖历史古迹、逸闻趣事、民间故事与传说、磁山诗文等,是第一本关于磁山文化的典籍,填补了磁山历史文化空白,得到社会各界好评。

退休后的安家正,仍蜗居在47平方米砖混结构的陋室,先后完成了《沧浪酒魂张弼士》《胶东当代文学史略》等作品。青灯黄卷,呕心沥血,严重透支健康,2008年2月的一天,他突感手脚麻木,吐字含混,经送医院检查,确诊为脑血栓。虽经急救治疗,他又注重康复锻炼,但仍留下了行动不便的后患。自此以后,他就被脑血栓永远“摁”在轮椅上,日常生活工作,离不开放大镜、轮椅、助行器、尿壶,他自嘲是“五子登科”。

此时的安家正仍笔耕不辍,关注磁山发展,着手有关磁山“阴主历史文化”的挖掘研究。腿脚不便,视力衰退,这些困难,从未让他停下脚步。阴主遗址藏于林壑,山泉清冽,松风入耳,每一块石、每一缕泉,都藏着胶东的根与魂。安家正深知,山不只是风景,更是一方人的精神原乡。他利用助行器,由家人或学生陪同,踏峰峦,访村老,把地质变迁、民俗风物、历史烟云,一一收于笔端。旁人看山是景,先生看山是史;旁人游山是乐,先生守山是责。他靠着放大镜,逐字逐句查阅地方史志、档案文献,又走村串户,寻访磁山周边的老村民、老匠人,记录下口耳相传的传说与亲历的往事。

晨雾起时,山影朦胧,安家正便在窗前铺开纸卷。轮椅轻稳,放大镜下,一字一句,如琢如磨。那些关于磁山的传说、古迹、人情,从他笔下流出,汇成一部厚重的大书,也凝成一段不灭的文心。

2017年,安家正主编的《磁山阴主文化》一书出版,它是研究磁山地区特色宗教文化(阴主文化)的重要著作,为中国历史文化特别是磁山文化建设留下宝贵遗产。

除了《牟国磁山》《磁山阴主文化》,在他的倡导和努力下,磁山集团先后编撰出版了《磁山民间故事》《磁山中草药》《上风上水说磁山》《中华第一养生福山——磁山》《千首诗歌吟磁山》等十余本书籍,从不同角度挖掘和诠释磁山文化。同时期,连续举办四届“磁山文化节”,还有“美丽中国”诗词大赛、“磁山杯”摄影大赛……文化磁山享誉全国。

文化的力量促进产业发展,一个现代化的品质小镇应运而生,满足了人们对于健康、养生、便捷生活的需求,成为众所向往的品质生活家园。沉睡的磁山醒了,先后挂上了“国家AAAA旅游景区”“山东省特色小镇”等一个个金字招牌,折射了社会对磁山的认可。

安家正老人深知文化品位对一座山有多重要,他建议建设磁山书院。老人家嗜书如命,走过大半个中国,阅览过“岳麓书院”等全国多个有名书院,参考综合各大书院特点,几易手稿,提出“磁山书院”建设方案。

2020年10月,在第五届磁山文化节上,磁山书院正式揭牌成立,安家正被聘为首批研究员,为磁山文化的挖掘与弘扬提供智力支持。

除了写史修志,安家正还常年为磁山文化的传播奔走:他应邀为当地企业、学校讲述磁山历史;他撰写科普文章,让更多人了解家乡的山、认识本土的文化。在他看来,磁山不仅是一座自然之山,更是胶东文化的重要载体,守护磁山的文脉,就是守护一方人的精神家园。

从安家正爱人邹淑香保存的各种复印资料里,我看到他每年写就的磁山开发建设意见建议书。有一封信是安家正2023年1月初写的,距离老人去世只有两个月,可见即使在生命垂危最后时刻,他仍在关心着磁山发展,足见他对磁山的热爱与留恋。

磁山上的“烟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凝结着安家正的心血。他说:“我一生创作千万言,虽然没什么名作,但像《胶东文学史略》《磁山阴主文化》等书,对研究胶东文学发展历史和道教文化还是有一定价值的。这些书是我写的,但是不属于我个人,而是属于胶东、属于磁山。”

2023年3月,安家正临终前嘱托:书是有生命的,不该锁在柜子里。磁山安静,适合它们安身,也能让更多人读到。在“磁山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辟有一个特别展室“安家正书屋”。那不是几箱书,是他从青年到暮年,在书摊前弯腰拾起的旧书,在书店里反复摩挲才买下的典籍,是扉页上写满批注、书脊磨出包浆的“老伙计”;一摞摞的亲笔书稿,一部部文学作品和地域文化研究专著。那是他毕生积攒的藏书和一千万言的作品,共计6500余册,悉数捐赠给了磁山。

采访结束,邹淑香教授一再表达了对以张心达为代表的磁山人的感激之情,感谢磁山人对安家正的厚爱,“安家正书屋”无疑为他的一生藏书注入了新的生命。

磁山有爱,灵魂归处是磁山。2025年,“安家正书屋”,迎来先生的生前好友,著名作家峻青、肖平和冯德英,峻青文集,肖平的书,冯德英文集等走进书屋,展室更名为“名家书屋”。

山有风骨,人亦有风骨。安家正先生为人率真,文笔直白,一生守着文人的本分,不慕浮华,不逐流俗。磁山的石,坚硬沉静;先生的心,澄澈坚定。他把自己活成了山的一部分,如峰峦般沉稳,如松柏般坚韧。

夕阳西下,金辉铺满磁山。我似乎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主峰,目光温和而坚定。魂归磁山,先生的精神与山融为一体,也践行了一个老人与一座山的永恒约定。

3月19日是安家正先生逝世三周年忌日,笔者再登磁山,不胜唏嘘感念:只要山在,书屋在,先生的精神就永远鲜活,先生捐出的书卷,就会照亮更多后来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