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地方最深沉的故事,往往藏在水里、土里?
站在霍邱县城关镇的老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街边一位老人正在用淮河岸边的柳条编篮子,手法娴熟得让人看不出年纪——他说,这是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手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要读懂霍邱,得先读懂水。
一、水,是这座城的魂
霍邱人对水的感情,复杂得很。
头枕大别山,面朝淮河水,境内有城东湖、城西湖、姜家湖三大湖泊,四条淮河支流穿境而过。水多了,既是福也是祸。县志上写着“水患频仍,岁以为常”,但霍邱人从不抱怨,他们学会了与水和解。
距离县城东北五公里的陈家埠乡桥塘村,有一处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遗址。考古学家说,距今约六千年,这里就有人类活动了。那时候的先民,大概也是逐水而居。
时间推移到春秋时期。鲁文公五年(公元前622年),楚公子燮灭掉了蓼国,霍邱从此被纳入楚文化圈。有学者考证,“蓼”是一种水生植物,能长在水边的蓼草,生命力极强。楚国灭了蓼国,却灭不了“蓼”这个名字,后来隋朝设县时,还叫过蓼州。
战国时期,楚国令尹孙叔敖在霍邱修了一个大塘,叫水门塘。当地人说,那是“天下第一古塘”。我没有去考证这个“第一”的说法,但站在水门塘边,看着两千六百年前的工程,心里确实有些震撼。塘里有四十多座岛屿,大小不一,形态万千,曲桥幽径相连。如今的年轻人给它起了个新名字——“皖西千岛湖”。
历史学家说,水门塘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水利工程之一,跟都江堰同时代。两千多年来,它一直滋养着这片土地。
水的故事在霍邱还有很多。
城南的沣河、汲河,城北的淮河,每一道水渠都留着先民的汗水。清同治《霍邱县志》里记载了这样一个细节:明成化年间,有个叫萧翀的知县,在霍邱当官多年,离任时两袖清风。老百姓舍不得他走,恳求他留下一只官靴作纪念,还专门建了一座“留靴亭”。县志上就写了这么几个字:“靴亭县前为知县萧翀立,今废。”亭子不在了,但故事还在。
一个为官清正的人,能被老百姓记住几百年,大概是因为他做的事,就像水一样——润物无声。
二、土,藏着另一个霍邱
如果说水给了霍邱灵气,那么土,就给了霍邱根脉。
县城北边的淮河岸边,有一种特别的杞柳,枝条又长又软,冬天落叶,春天发芽。隋朝置县的时候,霍邱人就开始用这些柳条编筐编篮了。
我见过一位老师傅编柳编,他手上有老茧,但动作轻巧。柔软的柳条在他手里听话得很,左一绕,右一缠,一个精致的花篮就有了模样。他告诉我,柳编这门手艺,光样式就有两千多种。当年编的是最普通的筐筐篮篮,如今编的是工艺品,销往欧美、中东、亚洲几十个国家。
这就是霍邱的土,能长出金贵的东西。
还有一种土,是淮河岸边特有的红、黄、灰、黑泥土。有个叫田孝琴的女人,把这些普通的河泥,变成了泥塑。省级非遗传承人,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严肃,但她的手艺一点都不严肃。一块河泥到了她手里,能捏出活灵活现的人物、动物,栩栩如生。
我听说,她的工作室和霍邱工业学校、霍邱二中等十多家学校合作,把泥塑课搬进了校园。五年下来,惠及了六千多个孩子。从田里来的泥巴,就这样,走进了课堂,走进了孩子们心里。
三、人,把文脉一代代传下去
霍邱这地方,出文人。
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城关镇有个叫李肖峰的年轻人,考中了进士,还是甲午恩科第七名。后来他进了翰林院,当了编修,又当了监察御史。据说他当御史的时候,连袁世凯、岑春煊都敢参劾,是个不怕事的主儿。
他在京城的官做得不小,但心里始终装着家乡。1905年,他捐资办了霍邱县松滋学堂,那是今天城关第一小学的前身。
文化的事,总有人接续。
1925年,霍邱河口镇有个叫王潜刚的人,在乡里颇有名望。他善诗文,工书法,精鉴赏,富收藏,去世后渐渐被人遗忘。直到2025年,一位同样来自霍邱的学者张孝玉,花了八年时间研究王潜刚,写了本书,叫《民国王潜刚研究》。
新书座谈会在河口镇开的那天,来了一屋子人。县文联主席说:“这本书让我们知道,淮河沿岸曾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先贤,也让更多人看到,霍邱的文化血脉,一直有人在守护、在传承。”
我读到这段新闻的时候,心里一暖。一个地方的文脉,大概就是这样——有人开路,有人守护,有人接棒。
四、这个时代,霍邱人还在编故事
今天的霍邱,还是水多,还是土好,还是有人守着老手艺。
淮河边的柳编工坊里,年轻人在学着编花样;泥塑工作室里,孩子们把河泥捏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水门塘边,散步的老人还会讲起萧翀“留靴”的故事。
王潜刚的《清人书评》被整理出版了,李肖峰的松滋学堂改成了城关一小,依然书声琅琅。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匠人,他们手里的柳条、河泥,还在讲述着这个时代的故事。
张孝玉在《民国王潜刚研究》的新书座谈会上说了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让沉睡的文献‘活起来’,让寂静的历史‘能说话’。”
这就是文化的魅力吧——水会流走,人会离开,但故事会留下。那些关于蓼国的往事,关于水门塘的传说,关于清官萧翀的佳话,关于柳编和泥塑的手艺,就这样一代一代,被霍邱人记在心里,编进生活,塑进泥土。
临淮岗洪水控制工程的大坝上,视野开阔,淮河如练,安然流淌。两千年前的水门塘还在灌溉农田,一千四百年前的县名还在使用,几十年前的老手艺还在传承。历史从未走远,它就藏在每一捧河泥、每一根柳条、每一道水渠里。
下次如果你路过霍邱,别急着走。去水门塘边坐坐,看两千六百年前的碧波荡漾;找间柳编工坊,看手艺人的指尖飞舞;在淮河边听老人讲讲老故事——你会发现,这座皖西小城,远比想象中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