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鸣村何以鸣响昨天、今天与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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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应丽斋 孔越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马鸣村提供

清晨4点半左右,天未亮透,马鸣老街的茶馆已亮起昏黄灯火。木桌条凳间,老人们捧着茶碗低声絮语,水汽氤氲中,这座千年古村的一天悄然苏醒。

光影故事馆、马鸣老庙、将军湖……各处景观错落有致,人们既可漫步石板路感受烟火人间,也可乘一叶扁舟饱览水乡风情。这份宁静与鲜活,正是马鸣村千年文脉绵延至今的日常注脚。

今年春节,马鸣村的民宿再次一房难求。打年糕、对台戏等传统民俗热闹开场,吸引远近游客纷至沓来。这个一度沉寂的江南古村,正逐渐重拾昔日的生机与荣耀。

2月初,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发布,文件提出“深化农文旅融合,推进乡村旅游提档升级,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马鸣村何以实现宜居宜业、宜赏宜游?本期,百村行采访组走进桐乡市洲泉镇马鸣村,探寻古村落“重生”背后的逻辑与密码。

【提问】 从迟暮到重拾荣耀,马鸣村靠什么?

许多人初识马鸣村,都始于那条短短百米却韵味绵长的马鸣老街。石板铺路,檐角低垂,茶馆、面馆、理发店、杂货铺依次而立,宛如一幅缓缓铺展的江南生活长卷。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而这份悠然源自千年流淌的文化血脉。

马鸣村之名,本身就是一个厚重的文化符号。相传它与乾隆下江南有关,也有考据指向北宋方腊起义时的官军饲马之地。而更清晰的印记在方志典籍之中,从商周朱家坝遗址的先民踪迹,到宋代户籍文书中的正式定名,再到明万历《崇德县志》的记载,千年风雨,村名未改,静静见证着杭嘉湖平原上蚕桑文明的起落生息。

更鲜活、更动人的,是那些与村庄同呼吸、共命运的“活态”文化。传承千年的“四大蚕俗”——高杆船技、对台戏、摇快船、马鸣王菩萨出会,至今仍能在村民的讲述与实践中寻得踪影。

然而,历史的长河并非总是宁静流淌。近代以来,马鸣村可谓历经沧桑。抗战时期,因地处水陆要冲,村庄未能幸免于战火,青石板路浸染离乱,枕河人家饱经风霜。到了和平建设年代,另一种变迁悄然而至,纵横交错的公路网逐渐取代了千年舟楫,曾作为物资动脉的河道不再喧闹,昔日帆樯云集的码头归于沉寂。更令人忧心的是,和不少中国乡村一样,这里的年轻人纷纷外出追寻远方,留下日渐空旷的街巷与不断老去的乡村容颜。古村的脉搏,在时代浪潮中似乎愈跳愈缓,几近无声。

“从前,只有老一辈还守着这些老传统。”马鸣村党委书记谈文洪回忆道。转机出现在2017年,马鸣村成为桐乡首个省级历史文化村落保护利用重点村,荣誉背后,是一个沉甸甸的课题:如何在保护中寻求发展,让古村真正“活”过来?

马鸣村给出的第一个答案是修旧如旧、存续肌理,让老空间延续新生命。在保护风貌上,他们秉持“微改造、精提升”的理念,古建筑修缮、村落改造与新建筑管控同步推进。元庆洋房变身伯鸿乡村书屋,楼家茶馆在维持原貌的同时成为开放的公共交流空间。老人们依然在此喝茶闲坐,游客也能融入这份跨越时空的日常。在这里,老空间得以继续呼吸,承载起新旧交融的生活场景。

第二个答案是深挖文脉、活化传承,让老传统焕发新光彩。马鸣村拥有国家级非遗高杆船技,表演者攀上数丈高杆,模拟蚕宝宝吐丝作茧,惊险中蕴含古拙的农耕智慧;独特的对台戏则是两个戏班隔河而唱,他们比拼的不只是技艺,更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文化热情。此外,村里还有蚕桑习俗、花鼓戏等诸多民俗瑰宝。将这些传统有机融入节庆与日常展演,那些曾濒临消散的记忆,便开始重新变得可触、可感、可传承。

“保护不是封存,而是让文化活在当下。”谈文洪这句话,道出了马鸣村“重生”的核心逻辑。正是这种“活态传承、古今共生”的理念,让马鸣村入选《浙江省历史文化(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十大模式》,为传统村落的振兴提供了可循的路径。

如今,小桥流水、深巷人家,勾勒出“中国传统村落”马鸣的静谧轮廓;乡风淳厚、生活富足,描绘着“中国最美村镇”马鸣的温暖内核。村庄昔日的创伤与沉寂,正被今天的活化与热闹温柔抚平。

【追问】 乡村运营如何破解“流量密码”?

不少人觉得,千年古村马鸣有点不一样。

河道里乌篷船不紧不慢地摇,老街上丝绵的暖香混着食物的香气,停车场里沪、苏、皖的车牌比本地车牌还显眼。最让人意外的是,不少年轻人就在河边,对着手机屏幕,把家乡的蚕丝被卖向全国。这里不像个匆匆打卡的景点,倒像个活色生香的社区。

但村里的老人都记得,前几年这儿可不是这样的。“村子是漂亮了,可客人来了吃顿饭、拍张照就走,钱袋子怎么鼓得起来?”这曾是马鸣村和不少“网红村”共同的烦恼——“有资源无产品、有风景没人气”。

变化始于一条水路。2022年,“漾舟湘溪·水映洲泉”美丽乡村水上精品线建成,这条嘉兴唯一、浙北首条水上线路,像一根丝线,串起了马鸣村及周边村落。船桨一划,马鸣村忽然就从陆地上的一个“点”,变成了水乡画里的一条“线”,周边城市的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了。

“人来了,怎么留?”洲泉镇和马鸣村的干部们琢磨,光靠坐船看风景,怕还是“一次性买卖”。

真正的改变,是他们把整个村子当成一个“产品”来设计和运营。

2023年,洲泉镇政府牵头成立桐乡市湘源文旅发展有限公司,以“政府引导、市场运作、村民参与”的模式,引入专业团队负责村庄的整体规划、业态布局和活动策划。专业团队一来,思路彻底变了,村里不再是东一处搞个农家乐、西一处弄片花田,而是全村一盘棋。桃花岛的篝火晚会、长虹大溪的游船、老街上的蚕桑体验、户外的音乐烧烤……这些看似零散的项目,背后都是规划好的“组合拳”,目标就是让游客从“半日游”变成“过夜客”。

最能体现这种新思路的,是2024年8月开业的“蚕花楼”,这可以说是一栋生动的“产业融合楼”:一楼规划设置共富超市,二楼为研学团队提供住宿,三楼能品尝蚕桑主题餐饮,往上则是主题民宿。“现在我们的91间房经常是满的。”乌镇云顶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负责人万永华说,一栋楼,把制作、体验、吃、住全“连”在了一起。

光有老底子还不够,还得对年轻人的胃口。村里搞起了“烧烤+露营+驻唱”,日均营收能过万。“晚上不再黑灯瞎火了,年轻人聚在这里,觉得酷、有意思。”万永华说。

更关键的是,他们知道不同地方来的游客,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上海客人想来感受原汁原味的文化,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杭州客人呢,更像是来找个清净的后花园,放松一下。”湘源文旅副总经理金依萍分析得很直白,“所以我们针对上海游客,会深挖蚕桑、非遗、康养这些文化体验;针对杭州游客,则更强调交通方便、环境舒服,搞点轻松的采摘、露营等。”

政府搭台、专业团队唱戏、村民在家门口就业,大家各司其职,变化就成了看得见的数字:2025年,马鸣村村集体经营性收入达345万元,村民人均收入超5万元。

从马鸣村的实践中,我们可以看到,破解乡村“流量密码”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些共通逻辑:比如超越风貌整治层面,用产品思维去运营乡村;打破业态壁垒,推动一二三产深度融合;关注不同客群的深度需求,提供有温度的体验;建立一套让政府、市场、村民都能参与并受益的机制,让美丽风景真正转化为美好生活。

当古老的村庄学会了用现代的逻辑“经营”自己,做成更多能持续吸引人、打动人的“好产品”,振兴的故事,才能续写出更加扎实的篇章。

【叩问】 古村落怎样多些新“活”法?

“马鸣村的文化源头可以追溯到唐代,我们这里一直有‘先有马鸣街,后有洲泉镇’的说法,文化氛围十分浓厚。”谈文洪说。在这里,不少村民白天是“泥腿子”,晚上是“艺术家”,代代传承文化、创造活力。

在马鸣老街拐角处,有一幢僻静的屋舍,门外挂着“马鸣老街文学社”的牌子。这个成立于2017年的民间文学社团,成员都是普通村民,他们年龄职业各异,有幼儿园保安、商品批发经营者、货运司机、包装工等,因对文学的热爱,他们聚在一起,还编撰出版了“马鸣四大名著”:《马鸣历史名人宰相裴璩》《马鸣村纪略》《马鸣地名故事》和《古今诗人咏马鸣》。

“文学社的出现,就是村民文化自觉的体现。”谈文洪认为,当物质生活改善后,精神需求自然涌现。这群普通村民用文字记录乡村变迁,本身就是一种接地气的文化传承。

马鸣村深知,在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中,文化绝非仅被观赏的风景,更应是驱动发展的活水源泉。古村落的“重生”,关键在于超越对建筑与风貌的静态保存,转而对蕴藏其中的历史记忆、生活方式与集体情感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过去我们总想着‘招商引资’,现在明白了,最大的资源就是人。”谈文洪的这句话,道出了一种新的思路,也为众多古村如何“活”在当下提供了一些朴素的启示。

比如,文化的“活”,在于“用”而不在于“藏”。高杆船技、蚕桑习俗、早茶文化等,在马鸣村为什么没有消失?因为它们没有被供在博物馆里,而是变成了游客体验的项目、孩子研学的课程、村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由四代电影人守护的光影故事馆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讲述的不是冰冷的机器史,而是一个家庭、一个村庄关于光影的集体记忆和情感。只有让文化融入柴米油盐,它才能呼吸。

比如,专业的根,必须扎在本地。引入外来的专业运营团队,解决了“怎么卖得好”的现代方法问题,但“卖什么”这个灵魂,必须根植于本土特色和文化。马鸣村那些成功的业态,如民宿、水上精品线、老街茶馆等,无一不是从“水文化”和“蚕桑文化”这两条千年根脉上生长出来的新枝。外来流量与本土内涵结合,才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比如,共富的路,是大家一起做大“蛋糕”。乡村振兴不是“零和游戏”。洲泉镇推动13个村抱团发展,用一条水上线路串联,统一规划,错位经营。这就像组建了一支舰队,远比一叶小舟更能抵御风浪。它不仅避免了千村一面、内卷竞争,还创造了更大的平台和更多的可能性,让每个村民都有机会找到自己的角色,在共建中实实在在地共享。

想让更多的“马鸣村”有呼吸、有温度、有未来,说到底,核心在于如何看待“人”与“文化”。它不是简单地复古怀旧,而是用当代的思维和审美,去重新发现、激活并转化那些深植于土地的传统与智慧,从而让村民对自己的文化充满自信、乐于分享,也让外来者能在这里找到慰藉心灵的独特体验。

清晨,马鸣老街的茶馆里,老人们依旧凌晨4点多来喝早茶,只是身边时常会坐着一些好奇的游客,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谈文洪说,这就是他心中的理想状态:“老人不觉得生活被打扰,年轻人能找到乡愁,游客能体验真实的水乡生活。”

千年古村的昨天,镌刻在每一块石板、每一座古桥、每一段传说里;今天,它通过“融陈拓新”重焕生机;明天,它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书写新的故事,关于文化传承,关于乡村振兴,关于普通人如何在家门口实现美好生活。可以说,马鸣村不仅鸣响了它的过去与现在,更为许许多多古村的未来,鸣响了一曲充满希望的序曲。

※村庄名片

马鸣村

马鸣村位于桐乡市洲泉镇西面,距杭州45公里、上海180公里,距申嘉湖高速桐乡西出口9公里、桐乡高铁站31公里,距洲泉镇区8公里。全村地域面积6.08平方公里,下辖32个村民小组,共有农户955户,总人口4033人,耕地面积4450亩。

作为典型的江南水乡平原村落,马鸣村地势低平、河网密布,四季分明、物产丰饶。农业以水稻、蔬菜种植为主导,工业以建材、家纺为支柱,蚕丝被传统手工业传承至今,村内丝织企业集群化发展势头强劲。

马鸣村的发展亮点,突出体现在文化传承与文旅融合上。这里风土民俗丰富,历史悠久、特色鲜明、保存完整、传承较好。现有重要古建筑23处,非物质文化遗产4项,其中蚕桑习俗为世界级非遗,高杆船技为国家级非遗,花鼓戏为省级非遗,吃早茶为桐乡市级非遗。近年来,马鸣村依托省历史文化保护利用重点村和“漾舟湘溪·水映洲泉”水上精品线等项目,高标准实施老街立面古法旧木修复工程,精心打造马鸣老街、马鸣老庙、马鸣驿、光影故事馆等核心景点,实现古韵新颜交相辉映。在“美丽乡村”建设与“全域旅游”双轮驱动下,2025年,村庄接待游客量突破98万人次,带动农文旅融合收入超1500万元,村民人均年增收达4000元,村集体经营性收入345万元,较前几年增长85%。

在村庄治理与风貌提升方面,马鸣村成效卓著。该村围绕“美丽乡村”建设、“全域旅游”以及“浙江省万村景区化”建设等中心工作,实现了村级风貌的全面提升,先后荣获中国传统村落、中国最美村镇、浙江省十大最美乡村、浙江省生态文化基地、浙江省民主法治村、浙江省卫生村、浙江省美丽宜居村、浙江省金3A级景区村庄等荣誉,成为桐乡市乡村振兴与文旅融合发展的先进代表。

※村书记的心愿 49

文旅赋能共富路 烟火马鸣向未来

我是马鸣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谈文洪。在上级党委政府的坚强领导、村“两委”班子的接续奋斗以及全体村民的鼎力支持下,马鸣村坚持以文化赋能乡村发展,以文旅融合激活乡村动能,成功打造“烟火马鸣”省级金3A级景区村庄,带动村民共享发展红利、共奔共富之路。

马鸣村属典型江南水乡,拥有百余年历史的马鸣老街、马鸣庙等珍贵历史遗存,孕育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高杆船技与独特的对台戏民俗,文化底蕴深厚。依托这份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我们创新旅游产业运营模式:2023年,在洲泉镇牵头下,联合包括马鸣村在内的13个行政村,共同成立湘源文旅公司,统一规划运营“漾舟湘溪·水映洲泉”水上精品线。这种“片区组团”发展模式,有效整合了区域资源,避免了同质化竞争,走出了一条抱团发展、共同富裕的新路径。同时,我们引入市场化运营团队,对村庄进行整体化、系统化打造与运营,全面提升了旅游产业的整体水平和品牌影响力。

在已有成果的基础上,下一步,我们将持续深耕文旅融合,推动产业提质升级。一是加快推进青创中心建设:打造7幢青年创业楼宇,为返乡青年提供低成本创业空间,鼓励非遗创新开发、本土“村播”培育,让青年成为乡村振兴主力军。二是实施桃花岛—荷花塘提升工程:打造年轻化、亲子友好的乡村体验区,延长游客停留时间,强化旅游体验感与记忆点。三是推进粮仓改造提升项目:在保留老粮仓原有风貌的基础上,注入畲族文化内核,打造畲族文化馆,实现闲置资产活化利用。

同时,我们将持续完善民生配套,深耕基层治理,让文旅发展的红利惠及更多村民,壮大村集体经济,努力把马鸣村建设成为文化有根、产业有魂、生活有味的幸福家园,吸引更多人来此扎根兴业,共绘共富新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