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厦门飞北京,飞行时间两个半小时。但从出门到落地,五个小时打不住。候机两小时,坐车一小时,等行李半小时。我花在“等”上的时间,比花在“移动”上的时间还多。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想找个地方好好缓一下。工作太忙,生活太赶,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想去海南坐几天,什么也不干。但每次计划行程,第一反应是查航班,找最快的航线,订最方便的酒店。好像慢下来这件事本身,也需要用最快的方式去实现。
到了地方,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证明自己来过了。然后收拾东西,赶去机场,候机,登机,落地,回家。回来之后发现,那根弦还是绷着的。花出去的时间和钱,换来的只是一组照片和更深的疲惫。
我一直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
后来去了麦基诺岛。从北京飞底特律,十三个小时。从底特律开车到麦基诺城,四个小时。再从麦基诺城坐渡轮,二十分钟。折腾了快二十个小时,才踏上那座岛。我在船上想,这么费劲跑过来,到底图什么。
麦基诺岛,面积3.8平方公里,常住居民不到600人,马匹也是600匹左右。这个数字不是巧合。1898年,一辆汽车开上岛,回火的响声惊了路边的马,当地村委会随即禁止了内燃机。
两年后禁令推广到全岛。一百多年过去,岛上的垃圾靠马车运,快递靠马车送,游客从大陆坐二十分钟渡轮过来,下船听到的第一声不是引擎,是马蹄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叛逆的一座岛,要知道密歇根州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汽车之城。在一个汽车制造的地方,居然禁止汽车,就冲这个名头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下船的时候,码头上一辆接客的车都没有。有的是几辆马车,排成一排,车夫坐在上面,等客人上去。马蹄踩在柏油路上,哒,哒,哒。不是引擎的轰鸣,不是喇叭的尖叫,就是那个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在岛上待了三天。住了当地人开的民宿,吃了当地餐厅的鱼,骑了自行车绕岛一圈。M-185公路八英里半,左边是休伦湖,右边是森林,没有汽车,没有摩托车。
我骑得不快,但也不慢。没有人超我,没有人催我。骑到一半,看见路边有个牌子,写着这里是原住民的圣地。我停下来看了几分钟,然后继续骑。
那个下午,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刻意放空,是真的没什么好想的。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待办事项,没有要赶的航班。岛上的节奏不允许你急。马车走多快,路就多长。一天能送多少快递,就接多少单。冬天冷了,就少出门。你急也没有用。
岛上有一个女人叫莫尔斯,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她年轻时来岛上上大学,后来留下来卖艺术品。她说,从垃圾清运到联邦快递送货,岛上全靠马。
她一年有九个月骑自行车出行,冬天骑着车穿过树林下山。她说这让她一天都充满活力。岛上没有汽车是她决定留下来的主要原因。
我问她,有没有觉得不方便。她说,方便是相对的。你习惯了开车,就觉得没车不方便。但你没车的时候,自然就找到了没车的活法。这话听着简单,但我想了很久。
我们生活的地方,什么都方便。网约车随叫随到,外卖半小时上门,快递次日达。但这些方便,并没有让我们活得更好。
我们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我们跑得更快了,是为了什么?没有人问这些问题。因为问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在浪费时间。
在岛上的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走到湖边。太阳从拱门岩的洞里升起来,湖水变成了金色。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旁边没有人。我听到的只有水声和鸟叫。
如果这个时间我在厦门 ,这个时间应该在刷手机,或者在赶路,或者在做什么“有用”的事。但在这里,我什么都没做,就站着看太阳升起来。没有人觉得奇怪,也没有人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值不值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效率思维。你花多少时间,换来多少体验,投入产出比是多少。但有些东西不是这么算的。
你在一个没有汽车的地方待了三天,每天骑自行车、坐马车、走路,你发现原来不需要那么快也可以活。你发现原来发呆不是浪费时间。你发现原来那根绷着的弦,是可以松下来的。这些东西怎么算值不值。
莫尔斯说了一句话:“苦不苦是另一回事。这里的生活是我自己要的。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苦就不算苦了。”
这并不是矫情,只是我们有太多太多的责任要背负,宁静反而成为了奢侈品。便是难得的假期,也要精打细算,就算是出行也要顾虑到一家老小的喜好,只是在奔波中的人生里,我们好像忘了,原来自己也是应该要被善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