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天长市:一个被地理“误会”了千年的地方

旅游攻略 1 0

如果你打开安徽地图,会看到东部有一个地方很奇特——它就像一只拳头,狠狠朝江苏腹地捅了一拳。三面被江苏的高邮、仪征、六合、金湖、盱眙团团围住,只有一道窄窄的豁口连着安徽。天长人出门,说得最多的是“去南京”“去扬州”,很少有人会说“去合肥”。天长话也是,满口淮扬腔,“七杠八撬”“二横钻子”“活甩子”,只有扬州人能听懂。天长人自嘲是“安徽派到江苏卧底的”,也有人说天长是“江苏寄养在安徽屋檐下的私生子”。这话听着有点心酸,却也透着天长人那种豁达劲儿。

天长这名字,听着就吉利,“天长地久”嘛。可翻开史料,你会发现这名字背后藏着一个皇帝的小心思,藏着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

一、一个皇帝生日,一座城的诞生

唐开元十七年,也就是公元729年,唐玄宗李隆基过生日。这位创造了“开元盛世”的皇帝,大概觉得自己功业太大了,值得好好庆祝一下。于是,他把每年的八月初五定为“千秋节”。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他给自己办了个年度生日趴体,而且是全国放假三天那种。《旧唐书·玄宗纪》里记着这事。

可李隆基觉得光过生日还不够,他想要个更实在的纪念。到了天宝元年,也就是公元742年,他下令从江都、六合、高邮三个县各割出一块地,专门成立一个新的县。名字就叫“千秋县”。

为什么偏偏选这三个地方?翻翻老县志,里面藏着两个理由。一是江淮之地“为国命”,是王朝的经济命脉;二是传说上古帝王尧就出生在天长一带,当时有“赤龙负图”的吉兆。玄宗大概想借点远古贤帝的福气,让自己的江山也稳当些。

可“千秋”毕竟有个数,一千年的意思,再长也就千年。李隆基想要的,是永恒。于是到了天宝七年,也就是748年,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改叫“天长节”吧,“天长地久”,永无尽时。皇帝一听,高兴了,当即下诏:千秋节改为天长节,千秋县也改成天长县。

你看,一个县城名字的来历,竟然如此任性——完全是为了迎合皇帝对长生的渴望。

这名字,一叫就是一千两百多年。中间朝代换了又换,地名却一直没改。天长人出门报家门,不用费劲解释在哪,单是这名字,就带着一股子傲气:我们这地方,是大唐皇帝起的名字,记在正史里的。

二、包拯的第一站

天长这地方,还出过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人——包拯。不过,包拯不是天长人,他在天长当过官。

宋仁宗景祐四年,也就是1037年,三十九岁的包拯“毕亲丧,重新出仕”,他的第一站,就是天长县知县。包拯仕途的起点,就在这里。

包拯在天长留下了什么?最出名的,是一个案子——割牛舌案。

据《宋枢密副使孝肃包公墓志铭》记载,有天,一个农民来县衙告状,说他家牛的舌头被人割了。包拯想了想,跟他说:“你回去,把牛杀了,把肉卖了。”农民照做了。没过几天,果然有人来告状,说有人私自杀牛。包拯把那人叫到跟前,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是私自杀牛?你割的牛舌吧?”那人当场就招了。

这案子不大,但有意思。包拯的逻辑很简单:割牛舌的人跟牛主人有仇,割舌不是为了害牛,是为了让牛主人杀牛——因为杀自家牛也犯法,到时候告他,既能出气又能得赏钱。包拯赌的就是这个人会来告状。

结果,他赌对了。

这案子后来被记进《宋史·包拯传》,成了包拯判案如神的一个注脚。可细细想来,包拯那时才三十九岁,刚到任,手里也没什么像样的证据,就那么笃定地跟农民说“把牛杀了”。万一没人来告状呢?万一来了告状的不是割牛舌的人呢?这案子,说白了,是包拯在赌人心。

但话说回来,敢于下注,本身也是一种本事。这大概就是包拯后来能在开封府干出名堂的原因——他敢断,敢负责。

天长这个地方,算是包拯仕途的第一块磨刀石。

三、秦栏古道上,那个寻母的人

说到天长人,不能不提朱寿昌。他是北宋人,老家在天长秦栏镇。这人最出名的事,是弃官寻母。

朱寿昌七岁那年,母亲被父亲遗弃,母子从此分离。这一别,就是五十年。他后来做了官,可心里一直惦记着母亲,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宋熙宁初年,他终于得到消息:母亲在同州,也就是今天陕西大荔县一带。

按说,这时候他已经当官了,日子安稳,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去找母亲。可他没有犹豫,直接辞了官,千里跋涉去找人。后来,他在同州找到了母亲,当时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母子相认,抱头痛哭。朱寿昌把母亲接回家,一直赡养到老。

这个故事后来被编进了“二十四孝”,名字叫“弃官寻母”。有人可能会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找母亲吗?可在那个“忠孝不能两全”的年代,一个已经当了官的人,能放下仕途,跑到荒郊野外去找一个失散五十年的老人,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王安石给他写过诗,苏轼也写过。苏轼在诗里写:“感君离合我酸辛,此事今无古或闻。”意思是,你的遭遇让我心酸,这种事,以前没听说过,现在也再没见过了。

如今,秦栏镇还保留着朱寿昌亲手种下的柏树,当地人叫它“孝子树”,一千多年了,还在。天长人一直记着这件事。这些年,他们建了孝亲公园,修了寿昌广场,出版了上百万字的孝文化著作,还把扬剧《弃官寻母》搬上了舞台。2025年初,天长市开始把“天长孝文化”申报国家级非遗项目。

四、胭脂山下的女科学家

天长还出过一个特别的人,叫王贞仪。她是清朝乾隆年间的女科学家。

在那个年代,女子读书的都不多,更别说研究天文、数学了。可王贞仪不一样,她精骑射、懂医理,还研究天文。她写过《德风亭初集》,一共五十二卷,讲天文,讲数学,讲她那些在那个年代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想法。她推算日食月食,研究地球的形状,还自己动手做实验。

王贞仪是天长杨村人。她去世时才二十九岁,留下的著作,直到今天还有人研究。这些年,国际天文学界也开始推崇她了,天长人建了一座“贞仪书亭”来纪念她。

我有时候想,一个两百多年前的女子,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怎么就能做这么多事呢?也许正因为她是天长人,这块被江苏、安徽两省文化夹着的地方,反而更容易孕育出那种“不一样”的人。

五、晚清小说里的天长市井

宣鼎是另一个天长的文化名人。他生活在晚清,号瘦梅,写过一本小说集,叫《夜雨秋灯录》。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评价这本书,说它“又一部《聊斋》”,评价不低。宣鼎是天长人。他写的故事,大多取材于民间传说,写的是市井百态、奇闻逸事。他笔下的世界,有侠客、有书生、有鬼怪,也有天长的风土人情。

宣鼎的一生其实挺苦的。他二十岁那年,父母相继去世,家道开始中落,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栖身于破庙之中。二十六岁时,入赘外家为婿,生计才好些。后来太平军攻占天长,他携家离乡,从此飘零四海,在山东当过幕僚,教过书,卖过字,也卖过画。

可贫困的生活并没有让他丧失对生活的信念。他请人为自己画了一幅“金石书画丐像”,画上的乞丐身背装满书画的布袋,手持竹竿,蓬头赤足,旁若无人。

1877年,也就是光绪三年,《夜雨秋灯录》由上海申报馆印行问世。三年后,宣鼎去世,终年四十八岁。

如今,天长老城区有条老街,叫西门街,街上有条巷子,取名“瘦梅巷”,就是纪念他的。

六、戴兰芬的状元路

道光二年,也就是1822年,天长龙岗人戴兰芬考中了状元。他是皖东地区唯一的状元。

民间有个传说,说戴兰芬原本只考了第九名,皇上一看名单,看到“天长第九”几个字,顺口念了句“天长第九,代代兰芬”,觉得这是吉兆,于是把第九名变成了第一名。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天长人都知道。

可天长市政府的官网上,有一篇介绍戴兰芬的文章,第一句话就写得特别实在:“实际史载并非传说所言,戴兰芬少怀大志,勤奋攻读,二十年中七次进京赶考,清道光二年,戴兰芬最后一次凭真才实学考中本科状元——殿试进士一甲一名,时年41岁。”

二十年,七次进京赶考。这得有多大的心劲儿,才能坚持下来?从二十出头考到四十一岁,头发都白了不少,还是在考。这种韧性,天长人自己都觉得服气。

传说里的戴兰芬,靠的是名字吉利;史书里的戴兰芬,靠的是二十年如一日地读书、赶考。哪个更真实?其实都真。只是传说太浪漫了,掩盖了真实的艰难。

戴兰芬后来做过福建考官,提拔过林鸿年、何冠英、郭柏荫——这三位后来都成了封疆大吏。他还当过殿试收掌官,主持过陕西甘肃的乡试。五十二岁那年,他在任上去世。

七、一城烟火,从古到今

天长人过日子,讲究个“吃”字。这地方靠湖,高邮湖就在东边,鱼虾菱角芡实多。天长菜属淮扬菜系,偏鲜、偏甜、偏淡。

甘露饼是天长的特产,清代就是贡品。做法精细,皮薄馅厚,咬一口,甜丝丝的,满嘴芝麻香。还有秦栏卤鹅,老字号了,卤汁是祖传的,一只鹅煮出来,皮黄肉嫩,切一盘,蘸点卤汁,就着酒吃,特别香。

天长的秋天最舒服。秋风一起,红草湖湿地公园的红草就变了颜色,从青到黄,再到红。街上到处都是卖菱角和芡实的,新鲜的,还带着湖水的腥味。桂花也开了,整座小城都香。

这些年,天长建了不少阅读空间。兰芬书屋,用状元戴兰芬的名字命名的,2025年被评为“长三角最美公共阅读空间”。瘦梅书院,纪念宣鼎的。贞仪书亭,纪念王贞仪的。老人们说,这好,孩子看书方便。

我在天长街头走过,看见几个老人在巷口下棋,旁边放着一壶茶,聊着天。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过来,篮子里是刚买的藕和菱角,嘴里念叨着:“这菱角是今早刚从高邮湖捞上来的,嫩得很。”

这一幕,跟一百年前、两百年前,大概也差不太多。

天长这个地方,名字是皇帝起的,历史是实打实的。包拯从这里起步,朱寿昌从这里出发,王贞仪在这里长大,宣鼎在这里写书,戴兰芬从这里赶考。一千两百多年了,朝代换了,城变了,可天长人的日子,似乎还是老样子。早上喝茶,晚上闲逛,逢年过节吃卤鹅,秋天吃菱角,日子过得从容不迫。

这大概就是“天长”的意思吧——日子不用太赶,慢慢过,就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