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洮这个名字,是和洮河分不开的。河从城南的峡谷里流出来,缓缓地穿过整个川道,把县城分成了两半。河西是西坪,河东是东川,两岸的土地都靠着这条河水活着。当地人管洮河叫“母亲河”,叫得多了,听起来像一句俗套的话,可是你若在这片土地上住上几日,就会觉得这称呼再贴切不过了。
清晨,河边最早醒来的是水鸟。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斑头雁,在浅滩上觅食,翅膀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波纹。住在附近的老人说,这些鸟是近几年才多起来的,“它们对环境挑剔得很,肯留下来,说明咱们这河水好了”。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如今已是湿地公园的模样了——水清岸绿,芦苇成片,步道蜿蜒。清晨散步的人多起来,有的打太极,有的遛鸟,还有的就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望着河水发呆。洮河的水不急,慢慢地流着,像一个有耐心的人,不急于一时的奔涌,只管日日夜夜地流淌。
这水,对临洮人来说,是命根子。洮河灌区浇灌着三十多万亩土地,十三条干渠、六百多条支渠,像血管一样分布在川道和山塬之间。每年春天,闸门一开,河水便顺着渠道流向四面八方。麦苗喝足了水,绿油油地铺满田野;蔬菜喝足了水,脆生生地长起来。新添镇的村民告诉我,他们那里的蔬菜能成为全县的主产区,靠的就是洮河水。而山上的村子,过去只能望河兴叹,如今有了引水上山工程,一千多亩旱地变成了水浇地,马铃薯亩产翻了一番。一个农民掰着指头给我算账:“一年能多赚一万多块钱哩!”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临洮的历史,也浸在这河水里。五千年前,马家窑的先民就在洮河边生活,他们用河水调和泥土,捏成陶罐,画上漩涡纹路——那是水的样子,也是他们对这条河的崇拜。那些彩陶如今躺在博物馆里,安静得像时间胶囊,可你仔细看,纹路还是活的,仿佛水还在上面流动。
唐人歌中所唱的“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说的是临洮作为边城的往事。那时洮河是防线,对岸就是吐蕃,过河意味着失守。如今走在洮河边上,早已感受不到当年的杀气,只有水声悠悠,像是在轻轻哼唱。倒是每年端午,辛店镇还保留着一项古老的习俗——抬龙王过洮河。十几个小伙子抬着金龙爷的轿子,在河里且沉且浮,顺水而下。这习俗是从明朝传下来的,那时候大批江南移民来到此地,把家乡的信仰和风俗也带到了洮河边。数百年过去了,他们早已成了地道的临洮人,却还用这种方式,告诉后人自己来自水乡。
洮河还给了临洮人另一件宝物——石头。河里的石头,有一种墨绿色的,质地细腻,发墨快而不损毫,从唐代起就被制成砚台,与端砚、歙砚齐名。苏轼为它写过诗,黄庭坚也为它写过诗。想想也是有趣:西北高原上的一条河,出产的石头,竟成了江南文人案头的珍品。洮河就这样把临洮和远方连在了一起。
傍晚是河边最热闹的时候。太阳西斜,水面变成金红色,跨河大桥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河岸上唱花儿,高亢的调子顺着水飘得很远。孩子们在沙滩上踢球,年轻夫妇搭起帐篷野餐,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河水不急不慢地流着,仿佛在说:慢慢来,日子还长。
我想起一句当地人的话:“浑了才是洮河。”这话说得真好。洮河的美,不在于清澈,而在于它的浑厚——它带着高原的土,峡谷的沙,千百年的故事,一路流来,滋养了土地,也滋养了土地上的人。临洮因它得名,因它而兴,因它有了说不完的故事。
夜深了,河边的灯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星星。洮河还在流着,无声无息,像一个沉默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安然入睡。明天醒来,水还在流,日子还在继续,这就是洮河滋润下的临洮——朴素,安静,却有着说不尽的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