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视觉志(ID:iiidaily)
10天,72只老虎接连死亡。
就在不久前,它们还在镜头里温顺地与人合影,被拥抱、被抚摸、被围观。
刚刚过去的假期,在泰国清迈著名景点老虎园(Tiger Kingdom),有人搂着幼虎,有人摸着成年虎,快门一按,朋友圈多了一张“人生照片”。
谁也想不到,2月18日,老虎园紧急闭园。72只孟加拉虎,接连死亡。
官方通报称,死因为犬瘟热病毒与支原体细菌合并感染。
但老虎园平时对老虎们的各种不当饲养与管理,早已让风险一点点累积。
在中国,西宁野生动物园提供了一种截然相反的实践。
这里被网友调侃为“废柴小动物回收站”。
明星雪豹凌小蛰、凌小芒,以及凭一己之力让兔狲火遍全网的“狲思邈”,都曾在这座动物园里生活。
在西宁野生动物园(以下简称“西野”),园长齐新章和同事们用具体行动,为这些野生动物寻找尊严与自由。
也让人们意识到:动物的救护和放归,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也更需要温柔与耐心。
教一只猞猁忘记动物园
地处青藏高原,青海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晚一些。
在海拔3300米的刚察县,50来岁的牧民正赶着自家的100多只羊回家吃饭,院外拴着的藏獒看到主人回家,高兴地摇起尾巴。
夜晚,等候多时的黑影终于开始行动,慌乱的羊群开始四处奔逃,“咩咩”乱叫,叫声吵醒了藏獒,也吵醒了牧民一家。
他起身披衣,握着手电向外走去。光柱扫过时,他看见一只体型似矮藏獒、尾巴粗短、耳朵尖翘如猫的动物。
令他意外的是,这只看似凶猛的野兽并未逃窜,甚至在他靠近时也没有激烈反抗。
牧民徒手便将它制住。
他给乡里打了电话,随后,这只虚弱的动物被送往西野,这里也是西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西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认出这只动物是猞猁,并为它起名:“天线宝宝”。
“天线宝宝”不仅年幼,身形弱小,而且残疾。
然而,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一场奇迹发生了。
在饲养员精心的治疗与照料下,“天线宝宝”那只看似永久损坏的右眼,竟渐渐复明了。
光亮重新照进它的世界,一个念头也进入饲养员的心里:也许,它不必永远留在人类身边。
在此之前,国内从未有将猞猁幼崽饲养长大后,成功放归的记录。这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放归绝非打开笼门那么简单。它需要一套严苛的“资格考试”:首先是捕猎能力。
但更难的考试,是“遗忘”。
要在园中养它到足够强壮,但又要避免让它形成被按时投喂的习惯。
如果它将玻璃幕墙后的人类视为友善的邻居,甚至学会用皮毛蹭着隔栏寻求抚摸,那么一切将前功尽弃。
他们得教它最重要的一课:忘记人类的善意,重拾对人的警惕。
它的内舍玻璃被贴得厚厚的,光线变得朦胧;饲养员投喂时不再轻手轻脚,而是故意隔着门缝把肉丢进去便迅速离开;甚至在它放松警惕时,工作人员会突然踹门,用棍棒敲击墙壁制造巨响。
半年后,在人类的“不友好”投喂中,它却悄然强壮起来。体重突破了六十三斤,比许多野生同类还要健硕。
它似乎已经准备好重返荒原了。
2022年4月,高原的冰雪终于消融,万物复苏。“天线宝宝”佩戴着卫星定位项圈,被放归到大通北川河源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4月11日,它被运送至保护区预先设置的有食物的“避难所”中。所有人都做好了它将在此停留数日甚至数周的心理准备。
然而,仅仅过了一夜,4月12日清晨,卫星信号清晰地显示,它已果断离开那个为它准备的“安全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广袤的荒野。
放归后,齐新章和他的同事们始终追踪着“天线宝宝”的信号。
当信号显示它几度接近人类活动区时,齐新章担心放归失败,担心它不能适应野外生活,决定再去看看它。
艰难的搜寻未果,齐新章决定独自走小路试试看。
突然,面前的矮灌丛窸窣作响。一个灰黄色的身影在几块裸露的巨岩旁稍一停顿,随即,竟跃上了其中最高的一块岩石。它停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齐新章僵在原地,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手机录制键。
镜头里,“天线宝宝”静立在岩石之上,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回头凝视着他。
他们对视了整整三分钟。
齐新章以为,岩顶的对视已是最完美的告别。
直到次日,工作车再次例行驶过那片区域。齐新章下意识地点开卫星定位软件。
数据显示,那天大家下山后,“天线宝宝”也跟着下了山,过了大河,追到国道旁的山梁上,在山顶望着他们离开的公路,直到深夜两点。
2023年,齐新章把天线宝宝的故事写成了书,这本书于2025年出版,名叫《教一只猞猁忘记动物园》。
多年来,齐新章坚守这一信念:
保护物种,是为了维持生物多样性;维持生物多样性,是为了保障生态稳定;生态稳定,最终是为了人类的存续。
齐新章仰慕动物学家珍·古道尔博士,她曾说:“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才会有希望。”
必须找到新的方法,让大众了解,进而关心野生动物保护。
建一座有爱有温暖的动物园
2013年春天,齐新章考上了西宁野生动物园的副园长。
当上副园长后,齐新章开始学习如何做好一座动物园。
2015年,齐新章开始接管动物管理部门,全面推动丰容。
动物丰容,是指在圈养条件下,丰富野生动物生活,满足动物生理心理需求,为促进动物展示更多自然行为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的总称
。
起初,他们采取的是笨办法:带着饲养员,用旧扫把、麻袋这些手边的东西,给动物制造一点探索和玩耍的机会。
2016年,他加入了“行为观察”的办法:每天至少观察六次,记录动物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什么、状态如何。
雪豹在玩玩具
当动物不再无聊地久卧或刻板地踱步,而是开始玩耍,探索时。人们开始相信,这是一个“真正在做事的动物园”。
明星动物背后的故事
在野生动物保护领域,最关键的是两件事:救护与繁育。
西北地区经济条件有限,齐新章清楚,仅提升动物福利无法解决根本的经营困境,
动物园必须提升知名度,拓宽收入渠道。
此时,中国动物园协会倡导的“发展本土动物”理念,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大多数动物园热衷于引进物种,扩充名录时,西宁动物园做的,是将有限的资源集中于本土物种的保护。
他认为,
救护野生保护动物是“极少有的,人类对自然纯付出而不要求即时回馈的行为”。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竞争激烈,有很多焦虑情绪的当今社会,人们渴求一种能“抚平日常疲劳或麻木”的温柔之物。
一个生命被拯救的故事,恰好能提供这种情感价值。
2017年10月16日,青海省玉树州囊谦县着晓乡的牧民在野外发现了一只后半身瘫痪,奄奄一息的雌性雪豹,几乎命悬一线,12天后,这只雪豹就被送到青海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
当晚,齐新章为它创建了微博话题,并为它起名“凌霜”,发布了第一条消息。
在接下来的两个半月里,“雪豹救护”的话题阅读量达到一亿。
“凌霜”的救护,成为西宁野生动物园在互联网的第一次真正“出圈”。
齐新章希望,救助这些动物的故事能够激发大众对自然生态,对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
中国野生动物保护,任重道远
2012年,齐新章刚到西宁野生动物园时,问本地孩子:“知道雪豹吗?”
一百个人里,大概只有五个点头。
到2022年,很多孩子都知道,祖国的青藏高原上,生活着雪豹,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神秘、美丽的动物。它们都是地球上的一份子,人类要和它们一起共享大自然带来的宝贵财富。
变化在2024年突然加速。西宁市要建“雪豹之都”。一下子,满城都是雪豹的图案和新闻。
不只是雪豹,更多的物种被看见、被了解、被关心。
齐新章将个人公众号命名为“原罪与救赎”,意思是,动物园让动物失去自由是“原罪”,而认真听取公众意见,救助野生保护动物,造福人类社会,则是他所能做到的“救赎”。
于他而言,救助动物,不再是人类居高临下的施舍和表演,而是一场基于了解后的平视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