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空气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没有尾气味,没有广告牌,也没有车流声。我们坐在一辆老旧的旅游大巴上,窗外的市民骑自行车从林荫道穿过,表情平静。坐在我身边的朝鲜女导游,笑起来很甜,中文流利得让人忘记这是在朝鲜。
她叫崔英姬,在中国生活过三年。
“你觉得中国怎么样?”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中国发展很快,但有些地方,朝鲜更好。”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听到了一个朝鲜导游眼中的中朝差距。
她说,朝鲜的食物都是绿色食品,没有农药化肥,放心吃。她说朝鲜人出行靠走路或骑车,不像中国满街汽车,又堵车又污染。她说朝鲜街道一尘不染,不像中国有些地方垃圾乱扔。她说朝鲜人从不插队,素质很高。她还说,中国人都在拼命赚钱,把钱当信仰,而朝鲜人精神世界丰富,活得很幸福。
每句话都带着真诚的微笑。
我没有反驳。只是望着窗外的平壤,想起昨晚在酒店房间里偷偷看到的景象——酒店工作人员用美元计价卖给中国游客的零食,比市价贵出三倍。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话题:朝鲜如此反感美国,为什么却收美元?
在接下来的闲聊中,我试探着问了崔英姬这个问题。她显然被问住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说:“国家有国家的需要,我们老百姓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个回答很聪明。但我注意到,她手里握着的手机,是偷偷托人从中国带回来的。
那天晚上,我在羊角岛酒店的房间里想了很多。崔英姬说的那些差距,有些是真的。朝鲜的泡菜确实天然,空气确实好,街道确实干净。但有些话,她没说透。
绿色食品的背后,是粮食长期短缺,吃饱比吃“绿”更重要。环保出行的背后,是普通家庭根本买不起私家车。一尘不染的背后,是巨大的清扫人力和严苛的管理。从不插队的背后,是“不服从”的代价太高。至于精神富足和幸福,我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当物质追求被压缩到最低,人确实会在简单中找到另一种满足。
但那真的是选择,还是别无选择?
第二天,我亲眼看到一件事。在开城的一家纪念品商店,一位朝鲜女售货员收下一沓人民币后,偷偷往一位中国游客的袋子里多塞了一盒人参。动作很轻,眼神却很亮。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无论是平壤的导游还是开城的售货员,她们比谁都清楚什么是“好东西”。她们在体制的框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同时也用各自的方式,为自己争取一点点更好生活的可能。
崔英姬说朝鲜人没那么在乎钱。但她用三年时间学中文、当导游,为的就是赚更多外汇。她笑着说“国家收美元是国家的事”,但她的口袋里,一样装着美元。
这并不矛盾。这是生存。
离开朝鲜的那天,崔英姬送我们到火车站。她站在月台上挥手,笑容依旧甜美。
她没有抬头看我,但我看见了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表情。
也许每个朝鲜人心里都住着两个世界。一个是她们在游客面前描述的那个纯净、幸福、自足的朝鲜;另一个,是她们自己关起门来,悄悄用美元换生活、用手机看外面、用沉默消化矛盾的朝鲜。
崔英姬没骗我。她只是没说全。
而那些没说完的话,恰恰是我想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