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素夕照

文/姜子家

哈素海是蒙古语“哈拉乌素海”的简称，意为“黑水湖”，俗称“后泊儿”，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土默特左旗境内，东面距离呼和浩特市城区大约70千米。湖的北面为大青山，东、南、西三面被农田和牧场所包围，由黄河改道形成，素有“塞外西湖”的美誉。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当千年的歌谣在风里轻轻回荡，哈素海便以一汪澄澈的碧波，静卧在土默特平原的怀抱里。它不是海，却有海的辽阔；它不是江，却有江的灵动。作为黄河古道遗落的明珠，这片波光荡漾的湖泊，把草原的壮阔、青山的雄浑、水乡的温婉、岁月的沉静，全都揉进了一湖波光之中。而一日之中，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夕阳西垂、霞光漫卷的时刻——哈素夕照，是天地落笔的丹青，是时光轻吟的诗行，是刻在青城大地上永不褪色的绝美画卷。

我总偏爱在暮春与初秋的傍晚，奔向哈素海，赴一场与夕阳的约定。彼时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风里裹着青草与湖水的清润，远处的青山横亘如黛，山峦的轮廓被天光勾勒得柔和而绵长。沿着湖岸慢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细碎的草茎，身旁是成片的芦苇荡，春夏时节青碧欲滴，秋风起时便染成金黄，随风起伏，如浪似涛。未近湖边，先闻水声，再听鸟鸣，白鹭、灰鹤、野鸭在水面起落，翅膀划破水面的声响，与芦苇沙沙的轻响、拂过耳边的轻风、水拍岸边的浪花，交织成一曲天然的塞外牧歌。

夕阳开始西斜，天空便成了最绚烂的调色盘。起初，日光还是明亮的金，洒在水面上，铺出一条耀眼的光带，从天际一直延伸到岸边，波光粼粼，碎金摇曳，仿佛有无数颗星辰坠入湖中。渐渐地，太阳缓缓向青山脊线背后沉去，光芒褪去了刺眼的锋芒，变得温润而醇厚，橘红、绯红、胭脂、鎏金、淡紫，一层层晕染开来，从天际向云端漫溯。云朵被霞光浸透，如蓬松的棉絮、如飘逸的绸缎、如燃着的火焰，在蓝灰色的天幕上舒展、变幻、消散，每一秒都有新的模样，每一刻都有新的温柔。

哈素海的夕照，妙在水与光的相融，山与影的相依。青山作为天然的画框，将落日稳稳托住，山峦的剪影沉稳而厚重，与湖面的灵动形成绝妙的衬托与对比。夕阳的余晖洒在山体上，岩石的肌理被镀上一层暖金，原本苍劲的山峦，多了几分温情脉脉；而湖水则将整个天空的色彩尽数收纳，水天一色，浑然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风静时，湖面如镜，落日稳稳悬于水中，圆润饱满，如一颗熟透的丹珠，似一面熔化的铜镜，光影澄澈，纤尘不染；风起时，涟漪轻漾，落日的倒影被揉碎成万点银鳞，随波浮动，闪闪烁烁，像无数萤火在水中舞蹈，又仿佛撒了一湖的碎钻，璀璨夺目。

岸边的景致，在夕阳里也被赋予了别样的诗意。仿古的凉亭水榭、曲径回廊，被霞光染成暖红色，飞檐翘角映在水中，虚实相生，如诗如画。木栈道延伸向湖心，漫步其上，仿佛行走在水面之上，伸手可触微凉的湖风，抬眼可见漫天的霞光。芦苇荡在夕阳里更是风情万种，青芦时，碧叶映金辉，清新雅致；黄芦时，金穗沐晚霞，热烈绚烂。芦花轻扬，随风飘飞，沾着夕阳的暖意，落在肩头、水面，如漫天飞雪，却带着温柔浪漫的温度。偶尔有渔舟缓缓划过，船桨拨开金色的水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渔人披着霞光，身影被拉得修长，渔网上缀着点点金光，渔歌在暮色里悠悠飘荡，这是属于哈素海最质朴的烟火气息，也是哈素海最独特的水乡印记。

候鸟是哈素夕照里最灵动的音符。春秋时节，这里是西伯利亚候鸟南迁的驿站，天鹅、大雁、白鹭成群结队，或在水面悠然游弋，或在低空盘旋起舞。夕阳下，候鸟的羽翼被染成金色，展翅时，如流光溢彩的诗行，掠过湖面，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划破黄昏的静谧。它们时而排成一字，时而列成人字，在霞光里穿梭，与远山、近水、芦苇、渔舟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动静相宜的塞外水乡图。“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千年前的诗句，此刻被具象化了，仿佛就是为哈素夕照而写，那份空灵与壮阔，那份诗意与悠然，无需雕琢，浑然天成。

哈素夕照的美，不止于视觉的震撼，更在于心灵的慰藉。站在湖边，望着漫天霞光与一湖碧水，尘世的喧嚣与纷扰，仿佛都被这温柔的夕阳所融化，被这澄澈的湖水所涤荡。心会慢慢静下来、慢下来，感受时光的流淌，感受自然的馈赠。没有车水马龙的拥挤，没有案牍劳形的疲惫，只有风的轻吟，水的低语，光的温柔，云的悠然。这一刻，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与山相融，与水相依，与夕阳同醉，与岁月同行。人生没有最好的年龄，只有最好的心态，我们争不过岁月，也跑不过时间，唯有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好每一个日出日落。

冬日的哈素夕照，另有一番清冽与壮阔。湖水冰封三尺，湖面如镜，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与苍茫的青山，天地一片素净。夕阳西下时，霞光洒在冰面上，冰面折射出暖红与鎏金的光芒，冰冷的冰雪被赋予了温暖的色彩，晶莹剔透，如琉璃世界。寒鸟掠过冰面，留下清脆的啼鸣，冰面上的捕鱼人披着晚霞，凿冰、下网，动作娴熟，冬捕号子的吆喝声在空旷的冰湖上回荡，为寂静的冬日黄昏，添了几分生机与暖意。冰封的哈素海，在夕阳里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雄浑，如草原上的汉子，沉稳而坚毅，藏着岁月的力量。

哈素海的夕照，亦藏着千年的人文底蕴。这片土地，是敕勒歌的故乡，是昭君出塞的途经之地，是土默特部落繁衍生息的家园，是北方各民族相互交流交融交往的见证。夕阳里，仿佛能看见千年之前，游牧民族策马奔腾，马蹄踏过草原，踏过湖畔，驼铃叮当，歌声悠扬；仿佛能看见昭君的身影，在暮色里遥望故乡，一汪湖水，承载着无尽的乡愁与温柔；仿佛能看见黄河古道变迁，岁月流转，这片湖泊始终静静守候，滋养着一方水土，养育着一方生灵。哈素夕照，照见的不仅是自然的美景，更是时光的痕迹，是历史的沉淀，是各族人民相依相守的温情。

当地人常说，哈素海的夕阳，是有灵魂的。它见过四季更迭，见过草木枯荣，见过候鸟去来，见过人间烟火。春日，它伴着新生的绿草与初绽的芦花，温柔明媚；夏日，它伴着满湖碧波与成群飞鸟，热烈绚烂；秋日，它伴着金黄芦苇与丰收渔歌，沉静悠远；冬日，它伴着冰封雪盖与寒鸟啼鸣，清冽苍茫。无论四季如何流转，夕阳始终如约而至，用最温柔的光芒，拥抱这片湖泊，这片草原，这片土地。

暮色渐浓，夕阳渐渐隐入青山背后，最后一缕霞光在天际流连，天空由暖红转为淡紫，再转为浅灰，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湖面渐渐归于平静，唯有晚风依旧轻拂，芦苇依旧轻摇，渔舟渐渐归岸，牧人赶着牛羊，踏着暮色缓缓离去。哈素海褪去了夕阳的绚烂，多了几分静谧与安详，如一位沉睡的美人，在夜色里静静呼吸。

岁月最好的模样是一半寻常，一半微光；心灵最好的模样，一半是沉静，一半坦荡。而那一抹哈素夕照的光影，却永远刻在了心底。它是塞外草原最温柔的浪漫，是塞北水乡最雄浑的壮阔，是大自然赐予的最美画卷，是时光沉淀的最深情诗行。它告诉我们，世间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自然的馈赠里，在岁月的温柔里，在心灵的宁静里。

敕勒川依旧，大青山依旧，哈素海依旧。每一个黄昏，夕阳都会如约而来，洒下一湖霞光，续写着千年的诗意。而我，愿一次次奔赴哈素海的湖畔，在哈素夕照里，听风、看水、赏霞、静思，守一份内心的澄澈与安宁，赴一场永不落幕的自然之约。

插图摄影/乐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