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包场镇濒临南黄海,距离东灶港、吕四大洋港都很近,海产品成为包场市场的“半壁江山”,不仅货多品种齐全,而且新鲜价格便宜,四邻八乡都乐意来此购买海产品,因此包场市场犹如十五的潮水——旺盛得很,连年销售额均超过3个亿。如今,那些海产运销户“机枪换大炮”,用的是卡车运、冷库储,方便多了。可是在往昔,运销海鲜全靠自行车驮运,踏鲜者起早贪黑,赶潮汛、抢时间,蹬着自行车,驮着二三百斤的海鲜,顶风冒雨,往返于海港和市场之间,用辛劳和汗水把新鲜的海产品奉上人们的餐桌,这也成了他们养家糊口的重要活计。
包场老街上就有一支二十多人的潮鲜运销队。这支运销队多由镇上无业居民和附近大队的青壮年组成。他们家庭贫困,但有的是力气,又有近靠海港的优势,于是就“靠海吃海”,干起踏海鲜的活计,靠拼力气挣钱来贴补家用。踏鲜者的工具很简单,每人备有一辆二八杠自行车,两只竹鲜篮和网袋绳索等。后座改用牢固的书包架,两侧并配有铁打的挂钩。他们就凭这些家什奔波于港口和街市之间,把刚捕获的潮鲜一车车运送到市场。
吕四大洋港海鲜多且便宜,但距包场镇有四十多里路,年轻的踏鲜者不怕路程远,依然选择去那里。为赶早市,他们候好潮汛,半夜就出发,长长的自行车队浩浩荡荡向东驶去。夏天,他们穿着背心,挂着毛巾,一路铃声一路歌驶向渔港。冬天,他们身裹棉衣,头戴“雷锋帽”,顶风骑向港口。领头的曹叔头脑活络人缘好,结识了港口的几个船老大。每次渔船进港,老大们优先将渔货留好,提供给曹叔他们。因此,他们运回的潮鲜品质好,价格也便宜。骑空车去轻松,可回来就不一样了。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两只大拖篮,装着满满的渔货,上面还横着文蛤的网袋。为能压住车头,车前的横杠上还要挂着一袋文蛤,一车货足足有三四百斤重。这沉重的车只得靠力气一脚一脚踩回家。无论晴天下雨,还是天寒地冻,他们喊着号子,擦着汗水,吃力地往家赶。
回家后,卸下货,一家人借着微弱的灯光,对运回的渔货进行分拣整理,只打了个盹,第二天一早就出摊销售。摊板上,金闪闪的梅头鱼、水淋淋的青虾、爬动的梭子蟹……这些深受市民青睐的新鲜渔货,顷刻间便一销而空。就这样年复一年,这支自行车踏鲜队成为老街上一道独特风景。
然而,在当时那个年代,有人竟把这种拼苦力的活也当作投机倒把禁止,尤其农民是不务正业,更不允许。就近不行,就去城里。他们了解到南通城里人喜欢“天下第一鲜”——文蛤,于是弃近求远,结伴踏着文蛤去南通城里卖。从最近的东灶港到南通城有一百多里路,可骑鲜者说,多跑些路程没关系,睡一觉力气又来了。于是他们傍晚拿了货,然后沿着通吕公路直奔南通。一车文蛤足足载有三四百斤,去南通的路上,有几座较高的桥,三四百斤的车头,使出浑身力气有时也上不去。于是,大家停下来,互相从后面助把力,把一辆辆车推过桥。夏季的天气说变就变。有时半路遇上雷阵雨,他们来不及躲避,个个淋得像落汤鸡。雨稍停,他们拧干汗背心,穿上继续前行。
到南通小石桥市场,已是后半夜了。一身疲惫的他们蹲在居民的屋檐下,吃着带去的路饭(多是麦饭加咸瓜),然后背靠着墙打个盹。天蒙蒙亮,他们就忙着摆摊做早市。果然不错,冬瓜文蛤汤是南通人夏令的一道美味。没等到散市,文蛤就销售一空。大家手数着票子,计算着又赚到几块钱,脸上绽露了笑容,一身疲惫顿时消失,嘴里哼起小调,踩着自行车又往回赶。
南通城里也有市场管理,他们常遭市场管理人员驱赶,甚至扣押他们的货。他们就学着与市管人员“打游击”。发现来管了,就将文蛤袋藏在别人摊位底下,或寄放在附近居民家,避一避风头;等管理人员走了就拿出来销售。时间长了,他们与市管人员混熟了,市管人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经营了。
这样的活计一直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后,放开了运销业。如今搞海产运销是车装船运,不仅满足本地市场,还运销到上海、南京、苏州等城市。而街市潮鲜靠车驮已成为那个年代的记忆。
文:林炳堂
图:爱启东
编辑:黄梦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