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山里藏着这么一片灰扑扑的楼群，得拐过三道弯、穿过树荫遮天的土路才能撞见。
红砖筒子楼的水泥栏杆裂了缝，墙根的青苔爬得厚厚实实，窗户空得像没了眼珠的眼眶。风一穿走廊就呜呜响，荒草漫过膝盖，脚下时不时踢到碎玻璃片。
当地人管这儿叫“小香港”，正经名字是湘南器材厂，代号9644，当年挂的是化肥厂的牌子，进厂查三代，亲戚有过节都进不来。
最火的时候几千人挤在六条山沟里，厂里学校医院大礼堂一应俱全，逢年过节发酒发肉，黑火药能换来浏阳烟花，火药味混着酒香飘满沟。那会儿城里的姑娘抢着嫁进来，厂里的粮票比外头还值钱。
后来军转民，黑火药改做导火索，订单一年比一年少。九十年代整个厂搬去冷水滩，走得急，锅碗瓢盆都扔下了。
可新厂也没撑多久，工人下岗的不少，零工打着，日子稀里糊涂过。如今宿舍楼的走廊积了半尺厚的落叶，墙上的“团结起来保卫祖国”褪得只剩白印子。
大礼堂塌了半边屋顶，舞台上的铁架子锈成一堆，燕子在高处筑巢，地上碎瓦片散得到处是。远处的厂房窗户全没了，机器锈得只剩骨架，门口的水泥坪被人开了荒，青菜倒长得壮实。
站在山坡上望，六条山沟里的楼群散在绿树间，像谁摆完积木忘了收。山雾漫过来，红砖房朦朦胧胧的。当年这儿的灯光能把整条沟照亮，如今只剩萤火虫在草丛里忽明忽暗。风吹过破窗户，呜呜的声音低低沉沉，像有人憋着气说话。
老乡从兜里掏了把野枣递过来，说甜得很，就像当年的日子。咬一口，又甜又涩。那些火药味、酒香和笑声，早就跟着风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