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市从化区,不止有温泉,还有一座祠堂、一块木雕与八百年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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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问,觉得广东哪里最像“世外桃源”?我的答案可能不是白云山,也不是珠江边,而是从化——那个广州最北的区。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从化?不就是泡温泉、吃荔枝的地方吗?有什么桃源可言?

但我今天想跟你聊的,恰恰就是这个地方最值得琢磨的——它藏着一个南宋王朝最后的香火,藏着一幅用木头雕出来的“广州清明上河图”,还藏着岭南最古老的糯米糍荔枝树。这些东西,和温泉、荔枝一样,都是从化的魂。

一、陆秀夫的后人,为何藏在从化山里?

如果你去过从化的钱岗村,可能会留意到村口那座牌坊,上面写着“灵秀坊”三个字。清光绪年间,村里出了个举人叫陆向晨,回乡时建了这座牌坊。但你往里走,走到村子中央那座叫广裕祠的祠堂,才会发现——这个村子藏着一段惊天动地的往事。

祠堂正门有一副对联:“诗书开越,忠孝传家。”

上联说的是西汉名臣陆贾。当年他凭一张嘴,说服南越王赵佗归顺汉朝,让岭南没有经历战火就归入大汉版图。下联说的是南宋末年的陆秀夫——那位在崖山海战中,背着八岁小皇帝跳海殉国的丞相。

钱岗村的陆氏,就是陆秀夫的后人。

崖山之战后,南宋彻底灭亡。陆秀夫的儿子们四处逃亡,其中一支逃到南雄珠玑巷,隐姓埋名。元朝末年,陆秀夫的第五代孙陆从兴,从珠玑巷一路南下,走到从化这片山环水绕的地方。那时这里叫“沙溪峒”,四面环山,沙溪河从村前流过,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便在这里定居下来,慢慢繁衍,最终有了今天的钱岗村。

这个村子,比从化建县还早了两百多年。当地人一直流传一句话:“未有从化,先有钱岗。”

广裕祠始建于明永乐四年(1406年),和北京故宫同年开工。说起来挺有意思——一边是北方的皇家宫殿,一边是南方的家族祠堂,同年动工,却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故宫是权力的象征,广裕祠却是一个家族在异乡扎根的见证。

祠堂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它的建筑有多宏伟,而是它身上那五次确凿的维修记录。从明朝到民国,每一次重修都老老实实地刻在梁上,哪一年、修了什么、谁主持的,写得清清楚楚。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项目奖”颁给广裕祠,获奖词里有一句话特别打动我:“通过对建筑中可见的历史变更在各个层面的仔细保护,陆氏祠堂不仅成为钱岗村历史活的记录,同时也可捕捉到中国从宋代直到今天绵延的历史进程。”

换句话说,这座祠堂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史书。

二、一块木头,藏着一幅“广州清明上河图”

钱岗村还有一件镇村之宝,藏在西更楼上。

那是一块长8.6米、高不过0.3米的樟木封檐板,上面雕刻着清乾隆时期珠江两岸的景象。画面上有49个人物,29艘船,还有城楼、塔、田园、榕树……三丈长的木板上,当年的广州城活生生地摆在那里。

有人叫它“珠江江城图”,也有人说它是木雕版的《清明上河图》。

最妙的是,画上的广州城,和今天完全不一样。没有摩天大楼,没有珠江新城,有的只是木船、榕树、城楼和赶墟的百姓。站在那块封檐板前,你会突然觉得时间被拉回到三百年前——珠江水还在流,只是船不一样了;江边的树还在长,只是看树的人换了。

原版已经被广州博物馆收藏了,西更楼上现在摆的是复制品。但我每次去,都要在那块木板前站一会儿。不是因为雕刻有多精细,而是因为那种感觉——一块木头上,凝固着整个时代的烟火气。你几乎能听见船夫的吆喝声,闻到江边的鱼腥味。

钱岗村还有一个特点:它是个迷宫。

村子建得像一个桃子,东北尖西南圆,里面巷子七拐八绕,外人走进去很容易迷路。村里人说,这是为了防匪。当年这里地处广州北大门,常有山贼出没,村民们就把村子设计成迷宫,外人进来出不去,自己人却轻车熟路。东南西北四个门楼一关,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这种“围城而居”的生活,延续了几百年。直到今天,村里人还守着老宅,种着荔枝,过着那种慢悠悠的日子。

三、从化最早的“城里人”,住在哪里?

从化的老县城,不在现在的新城,而在街口那片叫“城内”的地方。

明弘治二年(1489年),朝廷从番禺划出一块地方设县,取名“从化”,意思是让那些偏远的山民从此归顺、接受教化。最早县署设在哪里?在今天的花都新华镇横潭村。但没几年,有山民作乱,官府觉得横潭离山太远,管不住,就在弘治七年(1494年)把县署搬到了马场田——也就是今天的街口。

马场田,就是“城内”的前身。

弘治十二年(1499年),县令林晏开始建城墙。城墙高一丈五尺,厚一丈,周长五百八十丈,差不多两公里。整个城池是个椭圆形,开了四个门:东门“迎曦”,西门“镇远”,南门“承薰”,北门“拱极”。因为西门正对着风云岭,怕山贼居高临下攻进来,这道门常年锁着。

城墙以内的那片地方,从此就叫“城内”。

城内的格局很有意思。古县志里记载了八条街:崇仁、振武、迎春、宣化、大顺、会善、兴义、从新。从名字就能看出当年的用意——振武,是让大家不忘习武;迎春,是迎春纳福;从新,是从头开始。

这八条街,至今还能找到痕迹。振武街、迎春街、从新街的名字还在,街巷也还是当年的走向。走在那些狭窄的巷子里,脚下是光滑的麻石板,两旁是青砖瓦房,偶尔能看到老人坐在门口纳凉。我常常想,五百年前,这里的人也是这样生活的吧?

城内的东南角,当年有个小集市。人们在这里摆摊卖菜卖肉,每月逢四逢九的日子,周边的人都会赶来赶集。因为集市在通济街口,久而久之,那个地方就叫“街口墟”,后来慢慢变成了整个街口镇的名字。

从化最早的“城里人”,就住在这八条街上。他们是县衙的官吏、商贩、手艺人,还有从各地迁来的百姓。城内有刘家巷、张家巷、叶家巷,都是当年各姓人家聚居的地方。城南的迎春街,住着城里最有钱的七八户生意人,当地俚语管老板叫“市头”,那条街就被叫做“市头街”。

城内的中心,是从化学宫。明弘治八年(1495年),知县刘宏主持修建了这座学宫,后来改成了从化中学。今天的从化中学里,还保存着学宫的孔圣先师殿。那是从化五百多年来“崇文尚学”的见证——最早的县学在这里,培养出从化最早的科举人才;后来的从化中学也在这里,走出一代又一代读书人。

我去过学宫好几次。站在先师殿前,总觉得能听见当年学童的读书声。那声音穿过五百年的岁月,还在这里回荡。

四、从化的山水,养出了什么?

说从化,不能不提荔枝。

从化的荔枝,最有名的是钱岗糯米糍。钱岗村的沙质土,白天光照足温度高,利于糖分生成,晚上气温低,利于营养积累,加上昼夜温差大,让这里的荔枝特别甜。

当地人讲过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村里有个叫陆大山的农民,偶然发现一棵口感特别好的荔枝树,就通过嫁接把它移到自己家果园,因它吃起来像糯米糍一样软滑香甜,大家就叫它“糯米糍”。这说法是不是真的,谁也没法考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从化及周边种的糯米糍,种源大多来自钱岗村。

村里现在还有一万多棵糯米糍果树,其中百年以上的有五百多棵。最老的那几棵,据说树龄超过三百年,还长得很健壮。

100多年前,钱岗糯米糍就是畅销品种了。2009年,它被认定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开了广州荔枝地理标志保护的先河。

还有一样东西不能不提——从化的客家山歌。

在从化江埔街的凤二村,至今还传唱着一种叫“过山拉”的客家山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唱山歌的人在山间劳作,要隔着山头对唱,声音必须拉得很高很远,才能让对方听见。

村里有个九十岁的老奶奶,祖孙四代都会唱山歌。去年还在擂台上拿了金奖。她穿着客家服饰,张开嗓子唱的时候,那个声音穿透力特别强,像是从山那边飘过来的。歌词很朴素,大多唱的是劳动、爱情、劝世。比如:“客家山歌特出名,条条山歌有备份,一条没有唱不成。”

还有一样更特别的——猫头狮舞。

猫头狮,又叫客家狮,狮头长得像猫,憨态可掬,不像南狮那样威猛。凤二村的老人说,三百多年前,村里鼠患严重,上天派猫头狮来吓唬老鼠,从此老鼠就不敢偷吃谷物了。从此,每年节庆,村里都会舞猫头狮,模仿猫抓老鼠的动作,猴子和大头佛在旁边逗着玩,特别有趣。

这些风俗,都是从化山水的馈赠。山多,所以山歌要拉得高;地好,所以荔枝特别甜;村远,所以能留住那么多古老的东西。

五、藏在山水里的“桃源”

今天的人去从化,大多是冲着温泉和荔枝去的。但我总觉得,温泉只是从化的一层皮,真正让人心动的,是那些藏在山里的老村子、老祠堂、老荔枝树。

钱岗村的广裕祠,还在那里。陆秀夫的后人还在那里守着祖业,每年农历二月十五,全村陆氏族人都会在祠堂祭祖,几百年来从未中断。

城内那八条老街,也还在那里。振武街的北帝庙香火很旺,松柏堂村那条七百多年的老松柏树还在,从化学宫的先师殿巍然矗立。

凤二村的客家山歌还在唱,猫头狮还在舞,钱岗的糯米糍还在长。

这些东西,像时间里的锚,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它们告诉你,这个地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八百年的岁月一层一层堆起来的。

从化的好,不是那种惊艳的好,而是那种——你在城里待久了,突然想去山里走走,到了之后发现,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人在那里待一会儿,心就静了。

这可能就是它像“桃源”的原因吧——不是因为与世隔绝,而是因为它在喧嚣之外,还守着一份安静。

从化的老县志里,记载过明朝从化知县王至章的一首诗:“扶桑朝弄影,沧海已成舟。浮云归远岫,矫首见长安。”

那是当年驿道繁忙的景象。如今驿道不在了,但那份“矫首见长安”的心境还在。只是,从化的“长安”不是长安城,而是这片山水本身。

读懂了这些,你就读懂了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