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说广州番禺,一座千年古邑的海门往事与市井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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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广州坐地铁去番禺,一出市桥站,空气里就飘着不一样的味道。不是CBD那种冷冰冰的写字楼味道,是姜撞奶的辛辣甜香混着老街上晾晒的咸鱼味,是那种有人间烟火气、让人觉得踏实的气息。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片土地,两千多年前,竟然是整个岭南的中心。

一、从“番禺之都”到广州人的“城外头”

说起来有点意思。今天的番禺人,很多时候被老广州叫作“乡下人”。可你要知道,在秦朝的时候,“番禺”这两个字就是广州,广州就是番禺。

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任嚣在这里筑了一座城,叫“任嚣城”,就在今天越秀区那一带,这是广州建城历史的起点。那时候,番禺是南海郡的郡治,是整个岭南的政治心脏。赵佗建立南越国,也是把都城定在番禺。

这么说吧,今天的番禺区,其实是古番禺县的一块遗存。

暨南大学的朱光文老师讲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狭义的岭南文化就是珠江三角洲的广府文化,而番禺正是广府文化的核心区。他用了两个词来概括番禺的地理位置——“省城之屏障,内外洋之咽喉”。这是真话。你看地图,番禺正卡在广州通往南海的必经之路上,西边是顺德顺峰山到紫坭岛的门户,东边是莲花山到南海神庙的狮子洋门户,再往外就是虎门那个“金锁铜关”。

一个地方被叫作“海门”,意味着它既是通道,也是关卡。番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守着珠江口,看着船只进进出出,也看着潮起潮落。

二、从“石桥”到“市桥”:一个名字里的商脉

番禺现在的中心叫市桥。这个名字怎么来的?

南宋后期,这里建了个村子,因为河涌多、石桥多,就叫“石桥”。附近的乡民来这儿赶集,口头上说“市石桥”——这里的“市”是动词,做买卖的意思。叫着叫着,省去了“石”字,就成了“市桥”。你看,一个地名就这么生出来了,带着浓重的烟火气。

市桥最老的社区叫先锋社区,如今经过微改造,青砖黛瓦、蚝壳墙、镬耳屋修旧如旧,走在里面,像翻开一本老书。但你真要读懂番禺,得先弄明白一件事:这里的人,骨子里有一种“认祖不认城”的执拗。

有记者在市桥老街采访一个凉茶铺老板,问他算不算广州人。那老伯把眼一瞪:“我阿爷的阿爷就葬在滴水岩,做乜要认别处作祖?”这话听着有点倔,但番禺人就是这种脾气。他们不认广州,不是真的不认,是觉得“番禺”这两个字,分量够重,不需要靠谁。

三、沙湾:一条河与一座古镇的呼吸

从市桥往西走,就是沙湾。

沙湾的命,是水给的。这里地势低洼,水道纵横,历史上水牛奶的品质特别好。清代的沙湾人,就用这水牛奶做出了姜埋奶、凤凰奶糊、窝蛋奶,还做出了牛奶白饼。姜埋奶的做法讲究:黄色的老姜榨汁,80度左右的水牛奶冲进去,等它自然凝固。奶面上放得稳一只汤匙而不下陷,才算成功。沙湾人把这叫“埋”——合并、包容、团聚的意思。

比姜埋奶更出名的,是沙湾的广东音乐。

你听过《雨打芭蕉》吗?淅淅沥沥的,像真的雨滴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还有《赛龙夺锦》,锣鼓一响,你眼前仿佛就出现了龙舟竞渡的画面。这些曲子,都出自沙湾的何氏家族。

清嘉庆年间,何家在沙湾盖了一座三稔厅,作为族人聚会的地方。这个“私伙太公厅”后来成了广东音乐的发源地之一。何柳堂、何与年、何少霞,后人称他们“何氏三杰”,一辈子待在这个小镇上,弹琴作曲,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曲子。2012年,三稔厅被列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广东音乐(沙湾何氏)入选省级非遗。

走在沙湾的石板路上,你随时能听到从哪扇老门里飘出来的粤曲声。那是一种一唱三叹的调子,拖得长长的,像是不舍得把日子过完。番禺人就是这样艺术地活着——不光有音乐,还有飘色、鳌鱼舞、凌边乞巧、龙舟竞渡。他们的生活被这些民俗活动装扮得像一台大戏,热闹、讲究、有板有眼。

四、祠堂里的读书声

在番禺,还有一种声音很响亮——祠堂里的读书声。

沙湾的何氏大宗祠,又叫留耕堂,已经有七百多年历史。堂名来自一句古训:“耕以养身,读以明道。”何氏的先人把这句话刻在祠堂里,意思是告诉后辈,既要种地养家,也要读书明理。

数百年里,从这祠堂的梁门下,走出过南宋的太常寺正卿何起龙,走出过“何氏三杰”,还走出过中国科学院院士何炳林。每年,何氏大宗祠都要为孩子们办一场开笔礼。写“人”字、击鼓鸣志、巡游文峰塔,读三字经。响亮的读书声穿过古老的祠堂,穿过那几株老榕树,传到隔壁的水牛奶铺子,传到卖姜撞奶的老街上。

这样的祠堂,番禺有388座。市桥街大市巷里有一座竹间李公祠,是南宋名臣李昴英的祖父李榉的祠堂。李昴英是广东科举考试的第一位探花,官做到吏部侍郎,皇上赐了他“久远堂”“向阳堂”的匾额。这个家族后来开枝散叶,在广东省内传了36代,近30万人。

番禺人把祠堂看得很重。不只是拜祖先,更是留根。以前农村里有什么大事,都是在祠堂里商量。现在祠堂修旧如旧,有些改成了村里的文化站,有些变成了老人活动中心,但那股子庄重的劲儿,还在。

五、龙舟与飘色:从水上来,到水里去

番禺是水乡,龙舟自然是少不了的。石楼是“中国龙舟文化之乡”,每年端午前后,各村按约定轮流比赛,那场面,锣鼓喧天,万人空巷。

但番禺最有特色的,还得说飘色。

沙湾飘色是国家级非遗。色仔们穿着戏服,站在一个隐形的支架上,远远看去,就像飘在空中。有扮成孙悟空的,有扮成穆桂英的,一抬一抬地从街巷里穿行而过,像一幅幅会动的年画。

鳌鱼舞也很有意思。大龙沙涌的鳌鱼舞流传了六百多年,说的是“鳌鱼脱壳”的故事,寓意独占鳌头、科举及第。舞鳌鱼的人穿着鲜艳的服饰,举着巨大的鳌鱼头,在街上游走,时而翻滚,时而跳跃,把一条街都闹腾活了。

这些民俗,番禺人演了几百年,也看了几百年。它们像河里的水,流啊流,把一代又一代人带大了,又把一代又一代人送走了,但河还是那条河。

六、海门的故事还在继续

唐代有个叫郑熊的人,写了一本《番禺杂记》,专门记录岭南的风物。他写飓风来临前的“练风”,写海边的“鬼市”,写蚯蚓因为要避讳而改叫“地龙”,写木棉的棉絮可以做毛毯。一千多年后,我们还能通过那些简短的文字,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唐代番禺。

今天,番禺的变化也很大。长隆的过山车在万博商圈上空呼啸而过,大学城的单车流在沙湾古镇边上穿梭。2024年,番禺荣登全国市辖区旅游综合实力百强区第九,全省第一。2023年,接待游客5435万人次,旅游总收入521亿元。

可是你走到沙湾的老街上,推开三稔厅那扇旧门,里面还坐着几个老人,在弹《雨打芭蕉》。那琴声悠悠的,穿过时间的缝隙,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了一起。

番禺人就是这样。他们嘴上不认广州,脚下却早就踏进了同一张城市网络。就像岭南的榕树,气根看着分明,地底下的脉络终究是连着的。认得广州,不丢番禺,就像榕树的新枝越长越高,老根就扎得越深。

2025年6月,冼星海的女儿冼妮娜回到了番禺大石街道河村。一本修于清嘉庆二十四年的《河村冼氏族谱》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她祖父“冼容添”的名字。她摸着那发黄的族谱说:“活了80多岁,第一次这么激动。我终于寻到了根,找到了家!”

而番禺这片土地,两千多年来,也一直在守着这个家,守着珠江口的潮涨潮落,守着祠堂里的香火,守着一碗姜撞奶的甜辣,守着一曲《赛龙夺锦》的激昂。

它不说话,它用石板路上的青苔说,用老屋檐下的雨水说,用端午节龙舟的鼓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