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名字里便藏着一段被时光浸泡的传说。典出南朝《述异记》,晋人王质入山伐樵,偶遇仙童对弈,只在局边凝神片刻,再回首,手中斧柄已烂如朽木——山中一局棋,人间百年过。从此,“烂柯”二字,成了中国文人心头一枚深深的印鉴,盖在时光川流与世事沧桑的扉页上。
而今,我们一行十六人,踏上的正是肇庆的烂柯山。此山亦因“王质烂柯”的传说而得名,更为“烂柯仙踪”,乃肇庆旧时八景之一。我们此行,并无寻仙访道、超然物外的奢想,不过是趁一个寻常春日,将身心暂寄于山水之间,求片刻的欣悦与自足,仿佛也能在那样的忘情中,窥见一丝“不知老之将至”的陶然。
车抵山尾村,拂雾前行,空气湿润而清新。我们首先穿过路径明显的森林,听得见溪涧在看不见的深处泠泠作响。然后,走过一段机耕水泥路,便真正开始扳跻而上,没入漫山的茂林修竹之中。小径被蓬勃的绿意掩映,只容一人通过,真可谓“苍翠横鸟道”。行走其间,鸟鸣时从空谷传来,清脆闲适,而道旁一丛丛野生的杜鹃,正逢其时,绽出绚烂无比的红。今年春早,立春赶在了年前,地气暖得
#全国春日美景图鉴#
急,这高山杜鹃也得了消息,早早地赴了这场春日的约会。草木有本心,它们的时序,便是天地最诚实的语言。
路径渐行渐高,也愈发野趣天然,曲折逶迤,常需手脚并用。然而,就在这看似人迹罕至的高处,竟偶遇一间废弃的小屋。残垣断壁间,立着不知名的碑石,更有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过往徒步者的名姓与日期,俨然一部简陋而真挚的“山人题名记”。这意外的发现,让人顿觉此山并非全然仙幻,它也有体温,有记忆,收纳着一代代寻常旅人“到此一游”的朴素热望。在此稍歇,继续攀升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终于站在了一处山巅。
疲惫瞬间被清风荡涤。立足于此,纵目四望,群山如涛,层层叠叠涌向天际。刚刚走过的蜿蜒小径、深翠峡谷,皆匍匐脚下。都市的喧嚣、生活的冗务,在此刻被过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豪情与静穆的欢喜。“游目骋怀,信可乐也”,古人诚不我欺。
我们的目标,是前方三个相连山头尽处的那方“烂柯仙石”。途中所经山头,有驴友以五星红旗为标识,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而当我们终于来到仙石之下,仰望其崔嵬古朴的形貌,一种奇异的时空交织感蓦然升起。这巨石在此默然矗立,恐已亿万年,而石上“烂柯仙石”几个新近的刻字,不过是它漫长生命中一瞬的微痕。一旁稍矮的石头,石面平平,棋盘未见,莫许采樵观。棋盘作十字,中心为子来,然而仙迹渺茫,而人总试图留下印记,这其间的张力,令人莞尔,亦令人沉思。
思而有题,赋小诗一首:“烂柯仙石烂柯仙,王质端州又一传。松影拂云棋局畔,游来归去几经年?”在中国,衢州、陵川、达州皆有烂柯山,各处传说同源而异流。肇庆此山,能名列“仙踪”,成为一方胜景,正是这古老传说在岭南大地上开出的另一枝花。仙童与王质早已无踪,松影依旧拂云,而我们这些后来的游人,在此驻足、感怀,继而归去,在山的记忆里,也不过是另一阵倏忽即逝的微风。
因时间所限,我们未再向前去寻觅那“烂柯仙景”的刻石,稍作徘徊,便从丫髻顶方向折返。下山时,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淡淡地铺在来路上,脚步变得轻快,心却似乎比来时沉静了一些。重返山尾村,恍如从一段被拉长的时光里踱步出来,重新落入凡俗的黄昏。
归途车上,回首望去,暮色中的山峦与平林,安然舒展,澹远如一幅渐渐合上的水墨画卷。而烂柯山的春日、杜鹃的殷红、仙石的寂寥,以及那盘旋不去的、关于时间与存在的古老诘问,都已悄然沉淀心底,成为我们生命中,又一枚小小的、温暖的“柯烂”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