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能给我尝尝吗?”
2017年秋天,在从平壤去妙香山的大巴上,导游金美香指着我的手提袋,眼睛里闪烁着孩子般的光。
袋子里装着几包从丹东带上车的零食——辣条、凤爪、小饼干,原本是怕吃不惯朝鲜饭菜备的干粮。我递给她一包卫龙辣条,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辣辣的,甜甜的,我们朝鲜没有这个。”
她把辣条举到同车的同事面前,叽叽咕咕说了一串朝鲜语,两个姑娘凑在一起,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研究着那包红色的零食袋。那一刻,她不是那个站在景点前字正腔圆讲解的专业导游,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普通女孩。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行李成了金美香的“中国零食体验馆”。
旺旺雪饼她喜欢,说“脆脆的,像雪花一样”;老干妈她不敢多碰,但用馒头蘸了一点点后,连连点头“够味”;最让她惊讶的是蛋黄派,咬开后看到里面的黄色夹心,她愣了好一会儿:“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每尝一样,她都会认真地用手机拍照。那是一部老旧的安卓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痕,但她拍得很认真,说要“存下来给妈妈看”。
团里的陈姐看她这么喜欢,临别时把剩下的零食全塞给了她。金美香推辞了半天,最后红着眼眶收下了,不停地说“谢谢,谢谢”。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零食袋子里,陈姐偷偷塞了两盒费列罗巧克力和一包真空包装的牛肉干。后来陈姐跟我说:“那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看着心疼。”
行程最后一天,我们坐在平壤火车站等返程列车。金美香突然问我:“你去过上海吗?”
我说去过。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像素不高的夜景照片,东方明珠塔在一片灯光中矗立。“这是我们导游办公室电脑上的壁纸,”她轻声说,“我每天都能看到。我想知道,站在那下面是什么感觉。”
她告诉我,她学中文四年了,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一次中国。“想去北京看天安门,想去上海看外滩。不是当导游带团去,是自己去,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走看看。”
“那你觉得你能去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可能很难。但……万一呢?”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曾在杂志上看到埃菲尔铁塔的照片,想着“有一天我要去巴黎”。那种憧憬的眼神,和金美香一模一样。
后来我想了很久,金美香对零食的喜欢,真的只是因为好吃吗?
2017年的朝鲜,物资供应依旧紧张。导游已经是收入不错的工作,但她们的日常饮食依然简单——泡菜、大酱汤、米饭,偶尔有些猪肉。零食是奢侈品,进口零食更是稀罕物。
但我觉得,她真正馋的,不是辣条也不是蛋黄派。她馋的,是那包零食背后那个广阔的世界——那个有无数种口味、无数种可能、无数条道路的世界。
她学中文,做中国导游,攒钱买那部屏幕裂了的手机,把上海的夜景存成壁纸。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固执地,向那个世界靠近。
而我们这些从中国来的游客,手里那一包包花花绿绿的零食,对她来说,就是那个世界的信物。
回北京后,我按她留的地址寄过一个包裹。里面除了零食,还有一本上海外滩的摄影集和一张东方明珠塔的门票兑换券。
包裹有没有到她手上,我不知道。那个平壤的电话号码,再也没有打通过。
但我偶尔会想起她——那个在妙香山的大巴上,咬了一口辣条,眼睛亮晶晶的朝鲜姑娘。
我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站在外滩的观景台上,吹着黄浦江的风,看着陆家嘴的灯火,会不会想起2017年秋天,那个递给她一包辣条的中国游客?
而我,会不会在某一天,接到一个陌生的国际电话,那头传来她依旧不太流利的中文:
“我到了,上海真的好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