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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脊阳朔之行
图文: 李跃辉
三月十八日的晨，天色是润润的灰，雨脚纤纤。我们一行十八人，自湘中那座氤氲着黑茶香的安化小城出发，分乘四辆车，一路向南。车轮沙沙，碾过湿亮的沥青路，像贴着大地的脉搏。窗外的山峦，从熟稔的浑圆敦厚，渐次蜕变为陌生的、清瘦而奇崛的影子，沉默地列队相送——我们确是去赴一个约，一场与山水迟来了许久的、静默的相逢。
车子下了高速，在峡谷山道间盘旋许久，先到了龙脊金坑寨。雨暂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涯的乳白色雾海。那声名在外的梯田，此刻褪尽了所有斑斓的想象，只余下磅礴的、墨晕般的轮廓，依着大地的筋骨，一层，又一层，盘旋着隐入云端，仿佛造化初劈时最原始的等高线。同行的老肖眯着眼，试图穿透浓雾，忽然“嘿”了一声，指着脚下若隐若现的田埂曲线，打趣道：“你们看，这像不像老天爷喝高了，用毛笔在这山上画出的等高线？一圈一圈，晕得真有层次。”旁边的小燕子裹紧了外套，跺着脚接话：“层次是有了，可这‘水墨画’也忒写意了，啥颜色都省啦！相机都找不到焦点。”她不甘心地举起手机，又放下，“算了，这气势，得用眼睛‘咔嚓’进心里才行。”我们立在这空濛画卷的边缘，心头那点寻访“斑斓”的热望，也被滤得澄净，化作了对洪荒之力的纯粹敬畏。未作久留，车轮便又载着我们，投向那魂牵梦萦的应许之地。
抵阳朔时，已是灯火温存的光景。穿行西街，霓虹被雨洗得透亮，空气里满是啤酒味与螺丝粉的嗅香。宿处名叫“青源假日酒店”，让人在疲乏中无端觉得，或许真能于此溯到某道清流的源头。一夜淅沥，雨声如蚕食桑，细细啮着旅人的梦，也仿佛在暗中润笔，为我们预习次日山水的肌理。
翌日推窗，雨竟真住了。天色是吸饱了水的宣纸，匀匀的灰白。
先去蝴蝶泉。洞口有巨蝶振翅之形，一入内，便是另一个幽冥的世界。钟乳垂下沉甸甸的、万年光阴的凝思，石笋撑着无声向上的渴望，彩灯赋予它们恍惚的生机，石幔如凝冻的飞瀑。暗处有潺潺水声，在空旷的穹窿下被吮吸、放大，凉意直渗到人的骨缝里。这地腑的幽深，与昨日山脊的旷远，一俯一仰，恰好完成了对这片土地最初的丈量。
出得洞来，天光大亮。表演场上，侗壮人家的歌正酣，舞正浓。姑娘们银饰清脆，裙摆旋开如彩蝶，将洞里那些凝固的色彩，一下子卷到日光下，活了过来。接着，一曲“山歌好比春江水”豁然响起，清亮亮地划破空气——那是刘三姐的魂灵，借了这漓江的水汽，在每个音符里都滴着翠，溅着珠。昨日盘桓心头的些微苍茫，顷刻便被这滚烫鲜活的生趣涤荡一空。
午后，穿过暄腾的漓江老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清亮，两侧是挤挤挨挨的铺头，姜糖的辛烈、桂花糕的甜糯、蜡染布的靛蓝气息，与鼎沸人声交融在一起。
穿过最后一道门廊，世界豁然洞开——漓江，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摊开了它千古的画卷。
所有预设的惊叹，在那一刻都失了声。你忽然就信了“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那不是一句赞语，而是眼见为实后，从胸腔里自然而然生长出的、唯一的真理。江水是一脉沉沉的碧，静定地流，将两岸无数嵯峨秀拔的山，连同天上流浪的云，一并温柔地揽入怀中，再细细摹成倒影。山是静的，却因了那峭拔奇绝的姿态，静中充满了动势，像一群蓦然从大地深处涌现的青螺，又像万千倒悬的巨笔，以天为纸，却只肯留下这无言的、墨意淋漓的空白。
我们登上一叶扁舟。引擎低吟，推着竹筏滑入这青绿长卷的中央。这才真是“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了。山环着水，水映着山，我们成了嵌在无边青碧中，一个缓缓移动的、小小的逗点。风从江上拂来，带着水藻与岩石的清润气息。同游的爱谈笑的牛牛哥率先打破了沉醉的静默，他指着前方一座独秀的山峰，煞有介事地说：“老婆，快看！那像不像咱家蒸笼里忘了拆线的大馒头？还是碧螺春味儿的！”牛牛嫂笑着轻捶他一下：“你就知道吃！我看那明明像支青玉簪子，给这漓江当发钗正合适。”我觉得象驼峰。我妻依在筏边，伸手轻拂过沁凉的江水，喃喃道：“你看这水，绿得能把人心里的灰尘都滤干净了。那山影躺在水里，比在天上还安稳。”一阵轻笑漾开，很快又归于平静。大家只是看，偶尔举起手机，又轻轻放下，仿佛怕那一声“咔嚓”，会惊破这个做了千年的、碧莹莹的梦。
正悠然间，旁边一艘载着其他队友的竹筏靠近了些。船头的新平姐举着相机，热情地朝我们喊：“哎！你们那船别动！这个角度太好了，青山做背景，江水为镜，我给你们拍一张，保准是大片！”我们闻声，都笑着转过头，朝她的镜头望去。牛牛哥立刻挺直腰板，摆出潇洒看风景的姿势，牛牛嫂则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我妻也挽住我的手臂，江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准备好——笑一个！茄子！”新平姐喊道。“咔嚓”几声轻响过后，她看看显示屏，满意地挥手：“好看极了！等下微信发你们！这景衬人，人都成画中仙啦！”牛牛哥朗声回道：“多谢摄影大师！回去照片得镶起来！”
那一刻，忽然明了昨日龙脊的苍茫，并非遗憾，而是一种庄严的序章。若无那云遮雾罩的浑莽，如何衬得出此间山水相依的灵秀？若无那高耸木楼的岑寂，如何品得出此畔人间烟火的温润？
我坐在筏上，什么也不想，也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做什么去。只觉得身心都被这澄澈的绿洗了一遍，滤了一遍，轻飘飘的，空灵灵的，也要化入这无边的青碧里去了。先前在龙脊感到的那份荒芜与隔膜，在此刻得到了十倍、百倍的补偿。这里的山水，是温润的，是可亲的，是慷慨地邀请你进入它怀抱的。你不是过客，你成了这画里，自然而然的一笔。
归时已是傍晚，西边的天上，烧起了淡淡的霞，给群山镶上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边。回望漓江，它依旧静静地卧在那里，碧玉一般。我知道，我已将一段山水的魂魄，连同伙伴们的笑语，悄悄地带走了。往后的日子，无论是在湖南的雨中，还是在别处的风里，只要心绪纷扰时，
闭上眼，便能回到这一片碧波之上，做一回画中悠然的游人了。
作者
简介
李跃辉1965年9月出生，湖南益阳安化人，中学语文退休教师，1988年6月中文专科毕业，之后长期从事中学语文教学。从教38年。
主编/姜晓凡，技术指导/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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