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新安晚报
春日与友人来老门东,一路走来,冬日依有残留,绿意尚未全然舒展,星星点点的绿随意抛洒在岸边,嫩嫩的,逼亮游人的眼。
老门东追溯历史要从三国东吴说起,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是现在游人去南京必打卡的一景点。街不长,从老门东的街头牌坊到街尾的明城墙,不过百米左右,人气却旺,买卖声此起彼伏。以箍桶巷为中轴,左右两边,各色巷道,呈“非”字形,依次展开。窄窄的巷道,掩映在青砖灰瓦之下,微透一点景,淡出一点声,半遮半掩,好不撩人。
江南的春,不仅被江南人装进眼里,还被江南人诗情画意地氤氲在舌尖上。
被艾草汁浸染的青团,圆胖圆胖的,憨憨厚厚摆放在外面的橱窗上,四个一排,五个一堆,摞叠起来,十分喜庆;荷花色的糕点,晶莹剔透,五片花瓣拥簇着中间闪闪的一点粉,像小姑娘薄薄的唇,娇俏可人;还有那切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造型并无特别的桂花糕,颗粒状的糕体里,一小孔一小孔的间隙里散发着甜糯的香。许是糕点师傅偏爱桂花糕的内容太多,托在掌心里的一块桂花糕,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微颤动,让人担心“方”的造型不稳,随时会融化在顾客的手心上。
一眼望去,紫金酥、青豆饼、马蹄糕……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知道的,不知道的;琉璃工艺一般放在食盒里,美轮美奂。此刻,若食客起了恻隐之心,倒张不开嘴,舍不得吃了。
这时的生意哪里需要吆喝?春和景明,闲时春糕,正是时候。
店主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只需笑呵呵地敞开门,便是一天好生意。
走走逛逛,朋友来了兴致,邀我尝尝条头糕。我少时嗜甜,最喜吃糖,甜蜜让人愉悦。年岁渐长,味觉倒平和了,不似年少时那般贪恋,竟不怎么喜欢吃甜了。又听闻江南人素来爱甜,觉得他们的甜一定厚重、浓腻,并不适合我,便意兴阑珊,兴趣不大。可架不住朋友说,来都来了,试试也无妨。
朋友拈了一条条头糕放我手里,软软的,滑滑的,像一条银白色的鱼。糯米紧实,赤豆醇厚,一层白摊开,裹实一层细腻的豆沙,揉成圆柱体,通体莹白,仅梢头一点红,像美人遮半面,欲拒还迎,撩拨食欲。
一口、一口,又一口。牙齿细细碾磨,赤小豆的清甜,糯米的瓷实,混合、交融。甜,仅轻轻掠过舌尖,并不是惊涛骇浪,大开大阖的刺激。它是朦胧的,似有若无的,薄如蝉翼的一点触碰。当你的舌尖刚刚舔舐到了“甜”的感觉,还想继续在口腔里寻摸,她隐退了,消失了,像美丽的泡泡一样,膨胀了你的体验,意犹未尽时,又似乎从未真正品尝,只留下遐想空间。在这一瞬间,舌尖又绽开一个层次,升华了赤小豆的绵密,糯米的清香,让它们在口腔内尽情翻滚,最后顺着喉管,和着江南的桃红柳绿、莺歌燕舞,一起咽下。
这江南的甜,哪里是甜?是江南的风情。
我该怎么去形容这样的甜?江南的甜,似丝雨轻拂,缠缠绕绕,萦绕心头;又如一幅水墨画,疏疏几笔,言有尽而味无穷;更像一阕婉约词,非要二八女儿,用吴侬软语浅唱低吟,才能契合这江南淡淡的甜。
暖风又起,花雨落肩头,人醉了,心醉了。从此,江南在我心中,风也甜甜,水也甜甜,轻语江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