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堂下九岭溪,九岭古道葛藤岔。春日微雨中,车子在寿宁县芹洋乡的群山褶皱里行驶,窗外的山岚湿漉漉的,扑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顺着滑下去,仿佛山也在流泪。不知拐了多少道弯,绕过多少座岭,正当我疑心这路永无尽头的时候,天地忽然就开了。
甲庭岔静静地卧在山坳里,被东一片西一片白茫茫如云朵的梨花托着。一树一树的,洁白的花朵挤挤挨挨,从粉墙墨瓦的缝隙里涌出来,从田埂地头漫过来,从溪涧崖边垂下来,铺天盖地的,却又安安静静的。我站在村口,竟有些不敢举步——怕脚步太重,惊破了这梦。
问村中长者,方知这村子原名葛藤岔,因湖畔蔓生葛藤得名。明正统十年,冯姓始祖冯全一于万山冰封之日,独见此坳地暖无积雪,便率族肇基,遍植梨树。这一植,便是五百八十载春秋;这一守,便是二十余代人世。
走进村子,最先迎我的,是那几株最老的梨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得像饱经风霜的手掌,青筋暴起,纹路深刻。可就在这苍老的枝干上,竟托着团团簇簇的繁花,娇嫩嫩的,莹白白的,像是枯木向春天发出的最滚烫的誓言。我伸手轻轻触碰那花瓣,薄如蝉翼,轻似烟霞,日影穿林而过,花瓣便透成琉璃,仿佛一触即融,散作山岚。
忽有清风掠过山谷。
满树的梨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青灰的瓦当上,落在斑驳的土墙上,落在游人的肩头、发间。这一刻,我忽然懂了唐人岑参的句子——“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他是以梨花喻雪,写边塞的奇寒;而今日甲庭岔,却是以雪回喻梨花,将这漫山漫谷的香雪海,移栽到温润的闽东山塬。只是这雪是温的,软的,香的,落在心尖上,软软的,痒痒的,熨帖了所有的浮躁。
穿过花雨,几座古朴老屋静静伫立。土墙斑驳,墨瓦沉沉,门楣上的木雕早被时光磨得模糊,只隐约辨出花鸟的轮廓。一株老梨树斜斜地探出屋檐,遮住半扇木棂窗。窗上糊着的旧纸泛着微黄,风过花摇,花影便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故人的指尖在叩问。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青衫的背影,缓步徘徊于梨荫深处,衣袂轻拂,落英满身。
那是明崇祯八年的寿宁知县冯梦龙。村里人说,那年春日,他曾微服踏访此地。想来,他也曾沿着这蜿蜒小径前行,于路尽之处,蓦然遇见这藏于山坳的世外桃源。那一刻,他定然惊住了——这不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么?只是灼灼的桃花,换作了素洁的梨花。他定会在某棵老梨树下伫立良久,看落花轻舞,听蜂鸣阵阵,念及自己宦海浮沉的一生,于这方素白之中寻得片刻心安。
梨树是通人性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寿宁各地兴起花菇种植,大量木材被伐作菇棚。甲庭岔不少百年老梨,也未能幸免。斧头落下的闷响,树干倒地的沉重,是古村与梨树的一场生离死别。五百余年的坚守,一朝被斩断。村人或外出务工,或远走经商,村落渐渐空寂,梨树也日渐稀疏。
可总有一百多棵老梨,凭着顽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它们立在老宅的间隙里,立在荒草萋萋的田畔,立在废弃的石臼旁。有的树干早已中空,足以藏下一个孩童,可顶端依旧抽出新枝,缀满繁花。苍老的树皮与鲜嫩的花瓣,形成奇异的对比,像一位龙钟老妇,满头华发,却身着旧时嫁衣,守着五百年前的初心。
近年,古村重焕生机。梨树下,一排排蜂箱整齐排列,那是村里脱贫户养殖的中华蜂,采野桂花与梨花之蜜,酿出最纯正的甘甜。赏花的游人纷至沓来,观梨雪,拍美景,临走时带上几瓶蜂蜜。花赏了,钱挣了,古村的日子,便在梨花的芬芳里一天天好起来。
养蜂的老者静坐石阶,脸上的沟壑,与百年老梨的枝干一般无二。他说,村里年轻人多半外出谋生,可这梨树,这梨花,这山间的蜂,终究是留住了。留住的不只是一树树繁花,更是村庄的根,是家族的脉,是游子心中永不褪色的乡愁。
我独爱落花盈径的清寂。
石阶上,溪面上,田埂间,瓦檐角,都覆着一层轻柔的素白,似霜非霜,似雪非雪。人行花间,不忍踏碎这一地圣洁,脚步也随之轻了、柔了。想起《红楼梦》中黛玉葬花,葬的是胭脂艳色;若她见此梨花,必当轻收花锄,静立无言——因为这花,本不需葬。它落得从容,落得清白,以一场无声的花雨,祭奠流逝的时光。
夕阳西斜,余晖洒遍古村。满村的梨花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黄,素白不再是清冷之雪,而成温润之玉。炊烟袅袅升起,几缕轻烟斜斜地融入花间,与梨花雪缠缠绵绵,晕开一幅绝美的山村暮景。晚归的农人扛锄而行,身影被交错的花枝切割成细碎的光斑,缓缓融入暮色、花香与烟火人间。
我终要离去。
起身回首,古村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山路弯弯之中。可我知道,来年东风再起时,梨花定会如期绽放。开在斑驳的土墙边,开在嗡嗡的蜂箱旁,开在留守老人的眼眸里,开在归来游子的心坎上。开成甲庭岔五百年来不曾改变的春天。
夜色渐浓,梨花的轮廓渐渐模糊,粉墙墨瓦隐入暮色。唯有那漫天梨花雪,依旧泛着淡淡的莹白,像一层轻薄的玉雪,浮在墨色的山坳之中,温柔而坚定。
那是天地间所有的白,所有的光,所有的美好,凝固成一首无声的诗,一段跨越千年的传奇。
县融媒体中心记者 吴苏梅
编辑:周义铭 林娜
校对:郑永桦
审核:李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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