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在西藏时,身上爬满了虱子,当地人叫我把衣服洗了挂在外面
01
我脱下衬衣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衣,跟了我三年了,从成都一路穿到拉萨,又从拉萨穿到阿里的改则县。我以为它只是脏,只是被汗渍浸透了,只是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发硬。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我把里子翻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会是那样一幅景象——密密麻麻的虱子,趴在每一道针脚缝里,白花花的虮子顺着衣缝排成一条一条的线,像稻田里插的秧苗,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数不清有多少只。它们在我的衬衣里安了家,繁了衍,生生死死了不知道多少代,而我这个宿主,竟然浑然不觉地穿了它三个月。
我站在改则县招待所那间逼仄的房间里,赤着上身,手里举着那件衬衣,对着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阳光照了照。光线透过薄薄的衣料,把那些虱子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它们在动,慢慢地、懒洋洋地爬着,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有几只大的,肚子圆鼓鼓的,大概刚吃饱不久,颜色比别的深一些,是暗红色的。
我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里涌到嗓子眼,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扎西!”我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没有回应。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这里是改则,海拔四千三百米,阿里地区最荒凉的小县城之一。一九九五年的改则,整个县城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两排土坯房夹着一条碎石路,路上跑的最多的不是汽车,是牦牛和羊。招待所是县里唯一的“旅馆”,六间房,一张床一块钱一晚,床上的被褥永远带着一股酥油和牛粪混合的味道。
我又喊了一声,这一次门开了。
进来的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一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女人,叫卓玛。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藏袍,腰上系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围裙,头发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盘在头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酥油茶,茶壶是那种老式的铝壶,壶嘴上结着一层黑乎乎的茶垢。
“解放军同志,怎么了?”她用的是藏语,但我听懂了。我在西藏待了快一年了,日常的藏语已经能听能说一些。
我把衬衣举到她面前,指着那些虱子,用半生不熟的藏语说:“卓玛姐,你看,这怎么办?”
她放下茶壶,凑近了看了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
“虱子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用汉语说,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这里的人,哪个身上没有虱子?你来了这么久,才长虱子,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衬衣的领口处捏了一下,两个指头夹起一只肥硕的虱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弹,那只虱子飞了出去,落在墙角的地上,不知道爬到哪里去了。
“把衣服脱了,都脱了,”她说,“衣服洗了,挂在外面晒。太阳这么大,晒一天什么都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我站在那里,赤着上身,手里攥着那件爬满虱子的衬衣,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羞耻、恶心、委屈,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家。
我来西藏的时候,从成都出发,坐了三天三夜的解放牌卡车,车厢里挤了十二个人,全是和我一样被分派到阿里地区的大学生。我们唱着歌去的,唱的是《青藏高原》,唱到“呀啦索”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笑,觉得西藏是诗,是远方,是青春最壮丽的注脚。
没有人告诉我们,诗里会有虱子。
02
一九九五年,我二十二岁,刚从四川师范学院毕业。
我学的是藏语言文学专业,全班三十二个人,毕业的时候只有两个人自愿申请进藏工作。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的女朋友林小曼。林小曼没有来阿里,她被分到了林芝,海拔低,气候好,号称“西藏的江南”。而我,被分到了阿里地区的改则县中学,当语文老师。
出发之前,小曼在成都火车站送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站在站台上,哭得像个泪人。她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一条新织的围巾,灰色的,用的是她攒了好几个月零花钱买的羊毛线。
“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她抽噎着说,“每周至少一封。”
“好。”我说。
“你要注意身体,那边海拔高,别逞强。”
“好。”
“你要想我。”
“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跟着车厢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像一粒落在地上的米。
我到了改则之后才知道,这里没有邮局。不,准确地说,有邮局,但邮车一个月才来一次,而且经常因为大雪封山断掉。我写给小曼的信,常常要等两三个月才能寄出去,而她的回信,更是遥遥无期。我们之间隔着两千公里的山路和四五千米的海拔,那些写在信纸上的思念,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发黄、变脆,最后碎成粉末。
改则县中学不大,一栋两层的土坯楼,楼下是教室,楼上是老师宿舍。全校五个老师,教七个年级——小学一到五年级和初中一二年级混在一起上。我是唯一一个汉族老师,也是唯一一个科班出身的大学生。其他四个老师都是本地人,初中毕业或者高中没读完就回来教书了,藏语和数学还能对付,汉语和英语基本靠念课文。
校长叫次仁多吉,五十多岁,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黑红黑红的,像一块烤熟的红薯。他对我很好,把楼上最大的一间房分给了我,大概有十二平方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剩下的地方勉强能转个身。窗户朝南,正对着远处的雪山,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山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小赵老师,”次仁多吉用他那带着藏腔的汉语说,“你是我们学校第一个大学生,你要好好教,把娃娃们的汉语教好。”
我说好。
但现实比我想象中难得多。那些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五六岁,大部分连汉语拼音都没学过。我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a、o、e”,转过身来,下面三十多双眼睛看着我,茫然得像一群迷路的小羊。
“跟我读,a——”
下面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个声音,像蚊子叫。
“大声点,a——”
“阿——”这一次声音大了不少,但拖腔拖调的,像是在唱歌。
我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粉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的脸上,他们的脸颊上都有两团高原红,红得像抹了胭脂。他们的头发乱蓬蓬的,有些孩子的衣领上能看到虱子在爬——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很快,那些虱子也会爬到我的身上。
03
我到改则的第三个月,身上开始痒了。
一开始只是后背,偶尔一阵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我以为是高原反应的一种,或者是皮肤太干燥了,没有在意。后来越来越频繁,从后背蔓延到胳膊、腰、大腿,甚至连头皮都开始痒。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痒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去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最后挠得皮肤上全是红印子,有些地方甚至挠出了血。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我正站在讲台上讲《春天来了》,下面的学生忽然哄堂大笑。我回过头,看到黑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画了一只乌龟,乌龟的壳上写着“赵老师”三个字。我正要发火,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女孩站起来,用藏语对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完全听懂,但我听到了一个词——“虱子”。
那天晚上,我脱了衣服,点了一盏蜡烛台,把衬衣翻过来,对着烛光一看——
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些虱子密密麻麻地趴在衬衣的缝线处,白的、灰的、暗红的,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大的有米粒那么大,小的像针尖,它们挤在一起,蠕动着,像一锅煮沸了的粥。虮子更多,一串一串地粘在布纹里,白花花的,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盐。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的酸水翻涌了好几次,每一次都顶到了嗓子眼。我蹲在地上,把那件衬衣扔在面前,盯着它看了很久。蜡烛的火苗在风中晃了晃,光影在墙上跳动着,像是在嘲笑我。
我是大学生,我是老师,我穿着从成都带来的的确良衬衣,我以为自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但虱子不管这些。它们不管你是什么学历,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穿的衣服是三十块一件的还是三百块一件的。你身上有人的体温,有汗味,有皮屑,你就是它们的家。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我把衬衣叠好放在桌上,自己裹着被子躺了一夜,但痒得更厉害了。没有了衬衣的阻隔,虱子直接爬到了被子上,又从被子上爬到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上爬动的轨迹,细细的、痒痒的,像有人用一根羽毛在轻轻地划。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点着蜡烛,用指甲去掐那些虱子。掐一只,“啪”的一声,指甲上留下一小摊血——那是我的血。掐到第十七只的时候,我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手指酸得抬不起来了,但身上的痒丝毫没有减轻。我数了数,光是衬衣领口的褶皱里,至少还有四五十只。
我把蜡烛吹灭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个张开的嘴巴,在无声地笑。
我想起了小曼。她现在在林芝,那里海拔只有两千米,有树,有花,有从印度洋吹过来的湿润的风。她的身上不会有虱子,她的衣服一定干干净净的,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她大概正在梦里,梦里的我还是那个穿着白衬衣、骑着自行车带她穿过校园的男生。
她不知道,她的男朋友现在满身虱子,躺在四千三百米的高原上,连一件干净的衣服都没有。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我没有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
第二天早上,卓玛来给我送酥油茶的时候,看到我萎靡不振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没睡好?”
我把衬衣从桌上拿起来,抖了抖,几只虱子从上面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慌慌张张地爬着。卓玛看了一眼,笑了,然后说了那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把衣服洗了,挂在外面。太阳这么大,晒一天什么都死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夜的辗转反侧、羞耻和委屈,在她眼里,大概就像一个小孩子因为摔了一跤而哭鼻子一样可笑。
“卓玛姐,”我问她,“你们不怕虱子吗?”
她想了想,说:“怕什么?虱子嘛,我们从小就有。洗了晒了就没有了。过几天又有了,再洗再晒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炉子里添牛粪。牛粪在炉膛里燃烧着,发出一种青草发酵后的味道,不臭,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草香。她添完牛粪,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赵老师,你不要觉得丢人。在西藏,不长虱子的人,不算真正在西藏待过。”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那件衬衣,想了很久。然后我脱了所有的衣服——衬衣、秋衣、秋裤、内裤、袜子——全塞进一个铁皮盆里,端着盆子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井水是从地底抽上来的,冰凉冰凉的,把手伸进去,骨头都疼。我咬着牙,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搓洗,搓了三遍,水换了三盆。最后一盆水倒掉的时候,盆底沉着厚厚一层虱子的尸体,灰白色的,像米粒一样。
我把衣服拧干,一件一件地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衬衣、秋衣、秋裤、内裤、袜子,五件,一字排开,在高原的阳光下随风飘动。那一刻,我站在院子里,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卓玛借给我的旧藏袍,藏袍太大了,拖在地上,像一条裙子。
几个藏族孩子从院墙外面探进头来,看到我的样子,咯咯地笑了。我没有躲,也没有觉得丢人。我冲着他们笑了笑,说了一句藏语:“今天天气真好。”
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叽叽喳喳地跑远了,像一群被惊飞的麻雀。
04
衣服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傍晚收回来的时候,果然干净了。
那些虱子全死了,尸体被水冲走了,虮子也被搓掉了,衣服摸起来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那种味道,后来我在很多地方都闻到过,但在西藏的那一次,是最浓烈的。浓烈得像高原上的青稞酒,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穿上那件衬衣的时候,皮肤接触到衣料的那一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干干净净的,没有痒,没有爬动,没有那些细小的、让人发疯的触感。我坐在床上,摸着袖子,忽然觉得这件跟了我三年的衬衣,从来没有这么柔软过。
但好日子只过了三天。
三天之后,身上又开始痒了。这一次我没有慌张,也没有羞耻。我把衣服脱下来,翻过来一看——果然,又有虱子了,虽然不多,只有十来只,但它们已经在那里安了家,开始在缝线处产卵。
我又洗了一次。
这一次洗完之后,我去找卓玛,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虱子不再回来。她正在院子里捻羊毛线,两根手指捏着一撮羊毛,轻轻一捻,就成了一根细细的线,动作熟练得像变魔术。
“没有办法,”她说,“除非你不跟人接触。你的学生身上有,你隔壁的老师身上有,你去买菜的商店里也有。你走到哪里都有,怎么防?”
她说得对。在这个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小县城里,虱子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它们藏在藏袍的羊毛里,藏在被褥的棉花里,藏在牦牛毛编成的帐篷里。它们是高原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缺氧、紫外线、酥油茶和牛粪火一样,躲不掉,也避不开。
从那天起,我开始习惯和虱子共处。
每周洗一次衣服,雷打不动。每次洗完,用开水烫一遍,再在太阳下暴晒一整天。这样能保证至少有三四天是干净的,剩下的三四天,忍着。痒了就挠,挠破了涂点红霉素软膏——那种软膏是县卫生院的医生给我的,一小管用了一个月,管口都挤变形了。
但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虱子本身,而是一封信。
那封信是林小曼写来的,邮戳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信纸很薄,只有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不像是她以前的字。她以前写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但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维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想我们之间的事情。两千里路,五千米海拔,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另一种生活。你在阿里,你在受苦,我知道。但我在这里,也在受苦。不是身体上的苦,是心上的。我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倒一杯水,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一个肩膀。你给不了我这些,你也给不了我任何东西,除了信纸上的字。”
“维刚,我们分手吧。”
“对不起。”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第二遍的时候,看懂了,但觉得不真实,像是在做梦。第三遍的时候,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清楚了,清楚得像高原上的天空,蓝得让人绝望。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在枕头底下。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山。雪山还是那座雪山,白茫茫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远处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用颜料泼上去的,蓝得让人想哭。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窗子的左边移到右边,光斑在地板上慢慢地爬,从我的脚背上爬过去,爬到墙角,然后消失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冷了下来,炉子里的牛粪烧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痒,是因为空。
那种空,比虱子咬在身上更难受。虱子咬你,你至少知道痒在哪里,挠得到。但这种空,你不知道它在哪儿,但到处都是。它在你的胸口,在你的胃里,在你的喉咙里,堵着,噎着,让你喘不上气。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软绵绵的,像一块用旧了的布。我把信抽出来,在黑暗中举着,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
“你给不了我任何东西,除了信纸上的字。”
她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她。我给不了她一杯热水,给不了她一个拥抱,给不了她在下雨天撑一把伞。我只能在信纸上写字,而那张信纸,要翻过二郎山、折多山、雀儿山、达玛拉山、东达拉山、米拉山,穿越两千公里的山路,才能到达她手里。等它到的时候,字迹已经被汗水浸模糊了,信封被磨破了边,上面盖满了沿途各个邮局的戳,像一个走了太远路的旅人,疲惫不堪。
我把信塞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像是在说些什么。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我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05
分手之后的日子,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教学中。
我开始重新备课,不是按照教科书上写的那些课文,而是按照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来教。我教他们唱汉语歌,《小燕子》《让我们荡起双桨》《春天在哪里》,一首一首地教,一句一句地教。他们的嗓子很好,声音洪亮,但音调总是不准,唱“小燕子”能唱成“小烟子”,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能唱成“让囊们荡起讲”。我一遍一遍地纠正,他们一遍一遍地学,不厌其烦。
次仁多吉校长站在教室外面听了一节课,听完之后,红着眼眶对我说:“小赵老师,你是个好老师。”
我说:“我还差得远。”
那段时间,我发现班上一个叫央金的小姑娘不对劲。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是在看书,是在发呆。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比别的孩子更乱,藏袍上也脏兮兮的,袖口磨得发亮,像是很久没有洗过。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抬起头,我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痕,鼻子下面挂着两行清鼻涕,吸溜吸溜的。
“央金,怎么了?”我用藏语问她。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把头低了下去。
下课之后,我去找卓玛打听央金的情况。卓玛正在招待所的前台记账,听到我问央金,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央金的阿爸去年冬天死了,”她说,“骑马的时候摔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她阿妈一个人带着她和两个弟弟,大弟弟今年才六岁,小弟弟三岁。家里没有男人,日子过得很难。央金每天放学回家要帮阿妈放羊、挤奶、捡牛粪,有时候连作业都没时间写。”
我站在柜台前,听着卓玛说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央金今年才十一岁,在我们那儿,十一岁的女孩应该在上学、跳皮筋、看动画片。但在改则,十一岁的女孩已经是半个劳动力了,要帮家里分担生计。
“她阿妈……”我犹豫了一下,“有没有想过再嫁?”
卓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谁愿意娶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这边男人少,光棍多,但大家都想找年轻的、没拖累的。央金阿妈今年才三十三岁,但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人,脸被风吹得老了,手上的茧子比男人还厚。”
我沉默了。我想起了我自己的母亲,她也是三十多岁就开始守寡,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知道那种日子有多苦,知道那种一个人扛着整个家的感觉。
“卓玛姐,”我说,“央金的学费是多少?”
“一学期三十块,书费另算,大概二十。”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这是央金这学期的学费和书费,剩下的钱,给她买点本子和笔。”
卓玛看着那五十块钱,没有伸手去拿。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
“小赵老师,你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块,你自己都……”
“拿着吧,”我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卓玛把钱收下了,用藏语说了一句“图及其”,谢谢。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小赵老师,央金的事情,你不要跟别人说。她阿妈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家里的困难。”
“我知道。”我说。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五十块钱,交给卓玛,让她转给央金的阿妈。卓玛每次接钱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图及其”,然后从柜台上拿一壶酥油茶塞给我,说“喝点,暖和”。
但我不知道的是,央金的阿妈,那个叫德吉的女人,一直在打听是谁在帮她。
06
德吉找到我的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下午。
十月的改则已经入冬了,白天的气温在零下十度左右,晚上能降到零下二十度。院子里那口压水井已经冻住了,要用开水浇半天才能压出水来。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铁皮盆里的水冰凉冰凉的,手指冻得通红,每根手指都像一根胡萝卜,弯都弯不过来。
“赵老师?”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件旧旧的藏袍,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大概是深蓝色的,但洗了太多次,变成了灰扑扑的蓝色。她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上蒙着一条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眼窝深陷,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像是被风刀刻出来的。
“我是德吉,央金的阿妈。”她说。她的汉语不太好,但能听明白。
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德吉阿妈,你好。”
她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钱递到我面前,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
“赵老师,这是你给央金的钱,三百五十块。我一点一点攒的,现在还给你。”
我愣住了。“德吉阿妈,这钱是给央金交学费的,你不用还。”
“要还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心疼央金,心疼我们家的日子。但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有手有脚,我能干活,我能养活我的孩子。”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围巾下面的眼睛红了。
“赵老师,谢谢你。但是真的不用了。央金跟我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你教她唱歌,教她写字,还把自己的鸡蛋给她吃。这些就够了。钱的事,我自己能想办法。”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沓钱,风吹过来,把钱吹得哗啦啦地响。我数了数,三百五十二块七毛。比我给的多出了两块七毛。那两块七毛,大概是利息,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维护尊严。
那天晚上,我去了德吉家。
她家在县城边上,一间土坯房,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牛粪饼,是过冬用的燃料。房子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隔成两间,外面是灶台和吃饭的地方,里面是一家四口睡觉的地方。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炉子里烧着牛粪,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央金看到我来了,从凳子上跳起来,脸上又惊又喜:“赵老师!”
两个弟弟也围了过来,大的叫扎西,六岁,小的叫顿珠,三岁。扎西的鼻子上挂着两行鼻涕,吸溜吸溜的,顿珠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
德吉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递给我。她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事情。
“德吉阿妈,”我坐下来,把那沓钱放在桌上,“这钱你收着。不是可怜你,是给央金的学费。央金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学东西很快,唱歌也好听。她应该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到拉萨去,到成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德吉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我说,“我小时候,我阿爸也不在了,是我阿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知道那种苦。所以我不是在可怜你,我是在帮央金,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转过身来,围巾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被高原风霜磨砺过的脸。颧骨很高,脸颊上有两团红,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道疤,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但她的五官很好看,鼻梁挺直,眉形修长,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
“赵老师,”她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在我最难的时候,也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说的是卓玛。是她在我不适应高原的时候给我煮酥油茶,是她在我的衣服被虱子爬满的时候教我洗衣服晒衣服,是她在我想家的时候用蹩脚的汉语陪我聊天。她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她让我在这个四千三百米的高原上,没有冻死,没有饿死,没有孤独死。
德吉最终收下了那笔钱。但她提了一个条件——她不能白拿,她要帮我洗衣服、打扫房间,算是抵账。我答应了。
从那天起,每隔三天,德吉就会来学校,把我攒下来的脏衣服拿走,洗干净,叠好,再送回来。每次送衣服回来的时候,她都会带一小壶酥油茶或者几个糌粑团子,放在我的桌上,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她的衣服洗得很干净,比我自己洗的干净多了。她知道哪里最容易藏虱子,领口、袖口、腋下、腰缝,她用开水烫,用刷子刷,在太阳下暴晒一整天。送回来的衣服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太阳和牛粪火混合的味道,好闻极了。
07
十一月,大雪封山了。
改则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从十一月到次年三月,整整五个月,县城就像一座孤岛,被大雪围困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高原上。没有车能进来,也没有车能出去。邮路断了,补给断了,连县卫生院的药都开始短缺。
学校的教室没有暖气,只有两个铁皮炉子,烧的是牛粪。牛粪是秋天的时候各家各户自己捡的,晒干了堆在院子里,像一座一座小山。学校分到了大概五百斤牛粪,要撑五个月,根本不够用。次仁多吉校长把牛粪分成五等份,每个月用一百斤,教室里每天只烧半天,上午烧,下午就不烧了。
下午的课,孩子们裹着藏袍坐在教室里,手冻得握不住笔。有些孩子的手上裂了口子,口子里渗着血,一写字就疼得龇牙咧嘴。我把自己的手套剪了,把手指头那截剪掉,做成半截手套,给央金戴上。她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我,眼眶红了。
“赵老师,你的手不冷吗?”
“不冷,”我说,“我是大人,抗冻。”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假。我的手早就冻了,手背上有三四个冻疮,肿得像小馒头,又痒又疼。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手伸进被子里,暖过来之后痒得更厉害,恨不得把手剁掉。
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最难熬的不是冷,是孤独。
学校里除了我,其他四个老师都是本地人,雪一下大,他们就各自回家了,住在附近的村子里。整栋教学楼里,就剩我一个人。白天还好,有学生来上课,热热闹闹的。到了晚上,学生走了,天黑了,风刮起来了,整个世界就只剩我一个人。
我点着一盏酥油灯,坐在床上看书。看的是我从成都带来的《红楼梦》,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书页都卷了边,有些地方的字都被我的手指磨模糊了。读到“黛玉葬花”那一节,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不是因为林黛玉,是因为我想起了小曼。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人陪她过冬,有没有人给她倒一杯热水。
我把书合上,吹灭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有狼嚎,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近。我裹紧了被子,把脑袋缩进去,被子里的味道是德吉洗过的,带着太阳和牛粪火的香味。我把脸埋在被子里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你不是一个人,有人惦记着你,有人给你洗衣服,有人给你送酥油茶。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我穿着那件的确良衬衣,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忽然,天上开始往下掉东西,不是雪,是衣服。一件一件的衣服从天上落下来,衬衣、秋衣、秋裤、毛衣、棉袄,全是干干净净的,带着太阳的味道。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捡起来,穿在身上,越穿越厚,越穿越暖,最后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球,站在雪地里,再也不冷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我发高烧了。
大概是冻的,也可能是吃坏了东西,说不清楚。体温计是隔壁卫生院的医生借给我的,量了一下,三十九度八。我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浑身酸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躺在床上,裹着两条被子,还是冷,冷得牙齿打架,咯咯咯地响。
我想喝水,但暖壶里是空的。我想叫人,但整栋楼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挣扎着坐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趴在地上,爬了两步,爬到桌子旁边,扶着桌腿站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暖壶。暖壶是空的,拎起来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暖壶放下,靠着桌子腿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嘲笑我。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氧气,翻着白眼,等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是德吉。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藏袍,头上落满了雪,肩膀上也是,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雪山。她看到我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么烫!”她用的是藏语,语气里全是惊慌。
她把我扶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然后去灶台那边生火烧水。她的动作很利索,捡牛粪、点火、吹气,一气呵成。火苗在炉膛里跳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加了一勺酥油,搅了搅,端到我面前。“喝,喝了发汗。”
我接过碗,手在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烫在手上,我也没有感觉。我喝了一口,酥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完了整碗,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往下淌。
德吉没有走。她坐在炉子旁边,往炉子里添牛粪,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声音。她背对着我,肩膀宽宽的,藏袍的领子竖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黝黑的,上面有几道细纹。
“德吉阿妈,”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央金说你好几天没有来上课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大雪封了路,你怎么过来的?”
“走路。从家里走到学校,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外面零下二十多度,雪没过脚踝,她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在风雪里走了四十分钟,就因为她女儿说“赵老师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我没有忍,就让它流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枕头上,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鼓。
“德吉阿妈,”我说,“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往炉子里又添了一块牛粪,火苗猛地蹿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橘红色的光在她背上铺开,像一件金色的藏袍。
那天晚上,她在我的房间里守了一夜。每隔一个小时,她给我倒一碗热水,看着我喝完。到了后半夜,我的烧退了一些,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把我的被子掖了掖,把我的手塞进被子里,然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轻哼着一首歌。
那首歌的旋律很慢,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听不懂歌词,但觉得好听,好听得像小时候母亲在床边唱的摇篮曲。我在那首歌里沉了下去,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梦里没有虱子,没有寒冷,没有孤独,只有一片暖洋洋的、金灿灿的光。
08
第二天早上,我的烧退了。
德吉已经走了,炉子里的火还烧着,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桌上放着一碗稀饭和两个糌粑团子,旁边有一小碟咸菜。稀饭上面盖着一个盘子保温,用手摸了摸,还是温的。
我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昨天好多了。我端起那碗稀饭,喝了一口,稀饭里加了酥油和盐巴,咸咸的,香香的,是德吉的味道。我一口一口地把稀饭喝完,把糌粑团子也吃了,吃完了之后,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
我穿上衣服,推开门,外面是一个银白的世界。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铁丝上挂着几件衣服,是我的,大概是她昨晚洗的,晾在外面,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一块的冰板。但她还是把衣服挂出来了,大概是想趁着今天有太阳,让紫外线把虱子杀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冻成冰板的衣服,忽然笑了。
来西藏快一年了,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用牛粪生火,学会了喝酥油茶不皱眉头,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一个人睡觉,学会了和虱子和平共处。但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接受——接受这个地方的贫穷、荒凉、寒冷,也接受这个地方的温暖。那些温暖,藏在德吉洗过的衣服里,藏在卓玛端来的酥油茶里,藏在央金递过来的半截手套里,藏在次仁多吉校长红着眼眶说的那句“你是个好老师”里。
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封情书都重。
春天来了。
五月的改则,冰雪消融,草色从枯黄中透出一点绿意,像是一幅褪色的画被人重新上了色。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山顶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汇成小溪,从山谷里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弹琴。
邮路也通了。四个月的信件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我翻了翻,没有小曼的信。不对,应该说,没有林小曼的信了。从去年那封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信。我给她写过三封,一封比一封短,最后一封只有一句话:“小曼,我在这里很好,你多保重。”
她没有回。
我把那些信收好,放在抽屉里,和那件旧衬衣放在一起。衬衣我已经不怎么穿了,换了一件新的,是德吉用羊毛给我织的,灰色的,领口和袖口织得很密,穿在身上暖暖的。德吉说,羊毛是自家的绵羊身上剪的,捻了线,织了两个月。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眼睛没有看我,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搓得围裙沙沙响。
“赵老师,你不要嫌弃,我的手艺不好,织得不平整。”
我摸了摸那件毛衣,说:“很好,比我妈织的都好。”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那件毛衣穿在身上,虱子也少了。羊毛太密了,虱子钻不进去,只能待在表面的衣服上。我每周洗一次外衣,毛衣不洗,挂在外面晒一晒就行。德吉说,羊毛衣不能经常洗,洗多了就不暖和了。
六月的一个傍晚,我在院子里批改作业,德吉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衣服放下就走,而是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赵老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她在围裙上搓了搓手,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想去学汉语。”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红了,红得发紫,和脸上的高原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想去县里的夜校学汉语,”她说,“央金的汉语越学越好了,她在家跟我说汉语,我听不懂。她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不想以后跟自己的孩子都说不上一句话。”
我放下笔,站起来。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站在那里,双手绞着围裙的带子,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德吉阿妈,”我说,“我教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
“对,我。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一个小时。你不用去夜校,我在这里教你。”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点得头巾都歪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七点,德吉准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手里握着一支铅笔,跟着我念“a、o、e”。她的舌头很硬,发不出那些卷舌音,“吃”念成“次”,“是”念成“四”,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她不急,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嘴唇发干,嗓子发哑,也不停下来。
我给她写了一首汉语儿歌,是《小燕子》的歌词,用拼音标出来,让她照着念。她把那张纸贴在灶台旁边的墙上,每天做饭的时候念几遍。央金放学回来,就坐在灶台边,听阿妈念汉语,念错了就纠正,纠正完了就笑,笑完了再念。
两个弟弟也凑过来凑热闹,扎西学着阿妈的腔调念“小烟子”,顿珠张着嘴跟着瞎喊“呀呀呀”,一家人闹成一团,笑声从土坯房的窗户里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巷子里,飘到整个改则县的上空。
09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县教育局来了通知,说要从各个学校选拔一批老师到拉萨参加培训,为期三个月,培训结束之后择优留在拉萨任教。
次仁多吉校长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教室里上课。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我把那一课讲完了,才招手让我出来。
“小赵老师,”他说,“这是个好机会。你去了拉萨,好好表现,说不定就能留在那边。拉萨条件比改则好多了,海拔低,气候好,也有邮局,你给家里写信也方便。”
我知道他说的“给家里写信”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林小曼的事,虽然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但在这个小县城里,没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
我没有马上答应。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去拉萨,意味着离开改则,离开这所中学,离开这些孩子,离开德吉一家。拉萨有更好的条件,更高的工资,更广阔的前途。如果我留在拉萨,以后的发展机会会多很多,说不定还能调到更好的地方去。
但是,如果我走了,央金的汉语课谁来上?德吉的拼音谁来教?那些孩子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愿意好好教他们的老师,我一走,他们又要回到从前那种混日子的状态。次仁多吉校长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还能撑几年?
我把那件旧衬衣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对着灯看了看。衬衣已经洗了很多次了,的确良的料子变得很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光。领口和袖口的地方,还有几道浅浅的缝线,那是德吉帮我缝的,她用藏袍的边角料裁了几块布,缝在容易磨破的地方,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的。
我用手摸了摸那些针脚,每一针都很均匀,间距大概两毫米,线是黑色的,在灰色的衬衣上特别显眼,像一条一条小小的蜈蚣。她的针线活很好,比我的手艺好一万倍。我缝东西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的,间距忽大忽小,像喝醉了酒的人走路。但她缝的,每一针都一样长,每一针都一样深,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次仁多吉校长。
“校长,我不去了。”
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听到我的话,茶杯停在嘴边,愣住了。“为什么?”
“这里需要我。”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哈达,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哈达挂在我的脖子上。哈达是白色的,丝绸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是一块凝固的牛奶。
“小赵老师,”他说,声音有些哑,“你是我们改则县中学最好的老师。你不走,是我们的福气。”
他把“福气”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郑重的事情。
我留在改则的消息传开之后,德吉来找我。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酥油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担忧。
“赵老师,你真的不去了?”她问。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在这里更有意义。”
她没有再问,把酥油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赵老师,你是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比我大学四年拿到的任何一张奖状都重。
10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我回了一趟成都。
不是调走,是探亲。我在改则待了两年,没有回过一次家。我娘来信说,你再不回来,我就去西藏找你了。信是托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把纸都戳破了。
我坐了三天的车到拉萨,又从拉萨坐了两天的车到成都。到了成都之后,我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满街的人流和车流,看着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女孩子,看着那些摆满了商品的小摊贩,忽然觉得不习惯了。我在改则待了两年,已经习惯了空旷、寂静、缺氧和虱子,回到成都,反而像一个外来者。
我在成都待了半个月,见了娘,见了亲戚,见了几个老同学。娘看到我的时候,哭了。她说我瘦了,黑了,老了很多。她说我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说是煤灰和泥土,她不信。
“你在那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她问。
“挺好的,”我说,“有吃有喝,有房子住,有工作干。”
我没有跟她说虱子的事,没有跟她说零下二十度的冬夜,没有跟她说大雪封山时的孤独,没有跟她说三十九度八的高烧和趴在地上爬不动的那种绝望。这些事,说了只会让她心疼,而她心疼了也帮不上忙,只会多一个人失眠。
临走的时候,娘塞给我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新衣服、两双棉鞋和一包药。药是感冒药和消炎药,她用报纸包了好几层,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布,怕路上潮了。
“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她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说好。
回到改则的时候,是八月。高原的夏天很短,八月底就开始转凉了。德吉在招待所门口等我,看到我下车,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她穿着一件新的藏袍,深蓝色的,腰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裙,头发编成一根辫子盘在头顶,辫子上插着一朵小小的假花,粉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赵老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那朵花,“央金给我买的,说好看。”
“好看,”我说,“真的好看。”
她的脸红了,红得像高原上的格桑花。
那天晚上,德吉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牦牛肉炖土豆、青稞面疙瘩汤、酥油茶,还有一盘凉拌的野葱。牦牛肉炖得很烂,土豆也炖得很面,筷子一夹就碎了。青稞面疙瘩汤里放了不少盐巴,咸咸的,喝一口浑身都暖了。央金和两个弟弟围在桌边,吃得满嘴是油,扎西的鼻涕又流下来了,吸溜吸溜的,顿珠把汤洒了一桌子,德吉一边骂一边擦,骂完了又笑。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不是房子有多大,不是家具有多好,不是衣服有多贵。是有人等你回来,有人给你做饭,有人在你生病的时候守在你的床边,有人把你衣服上的虱子一只一只地掐死。
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封情书都重。
一九九八年春天,我和德吉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婚纱,没有车队。次仁多吉校长给我们主持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在学校的小礼堂里,全校五个老师和几十个学生都来了。央金给我们献了哈达,扎西和顿珠站在旁边,穿着新衣服,扎西的鼻子终于擦干净了,顿珠的脚上穿了新鞋子。
德吉那天穿了一件新的藏袍,大红色的,是卓玛帮她缝的,缝了整整一个月。她把头发编成很多根小辫子,用彩色的丝线扎起来,头上戴着一顶金花的帽子,帽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化了妆,脸上涂了腮红,嘴唇上抹了口红,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德吉阿妈真好看。”央金说。
德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哭什么,今天是个好日子。”
次仁多吉校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经书,念了一段祈福的经文。念完之后,他把一条黄色的哈达挂在我们的脖子上,说:“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所有人一起说。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青稞酒,吃了牦牛肉,跳了锅庄舞。央金拉着我的手,教我跳锅庄的步子,我笨手笨脚的,踩了德吉好几脚,她也不恼,只是笑,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夜深了,客人们走了,孩子们睡了。我和德吉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星。高原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是被人用刷子一颗一颗地刷过的,亮得刺眼,亮得不真实。
“德吉,”我叫她的名字,没有加“阿妈”。
“嗯?”
“你后不后悔嫁给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后悔什么?”
“后悔嫁一个满身虱子的人。”
她笑了,伸出手,在我头发上摸了一下,两根手指捏起一只虱子,举到我面前。“你看,又有了。”
她把那只虱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虱子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赵老师,”她还是习惯叫我赵老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盆里的水都结冰了,你还在一件一件地搓。我那时候就想,这个汉族小伙子,不容易。”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你帮央金交学费,帮我学汉语,给孩子们买本子和笔。你把自己的工资花了一大半在别人身上,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那时候就想,这个汉族小伙子,心好。”
“再后来,你生病了,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烧到三十九度八,连水都喝不上。我赶过来的时候,你坐在地上,靠着桌腿,脸色白得像纸。我那时候就想,这个汉族小伙子,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上的丝线蹭着我的脸,痒痒的,像虱子在爬。但我不想去挠,我只想就这么坐着,坐在这四千三百米的高原上,坐在漫天的星光下,坐在一个愿意在风雪里走四十分钟来看我的女人身边。
“赵老师,”她轻声说,“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高原上的风,吹过草原,吹过雪山,吹过每一个孤独的夜晚。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高原的夜空中闪烁,一颗一颗的,像无数双眼睛。我想起了那个第一次洗衣服的下午,想起了那件爬满虱子的衬衣,想起了卓玛说的那句话——“在西藏,不长虱子的人,不算真正在西藏待过。”
她说得对。虱子会咬你,会让你痒,会让你觉得羞耻和委屈。但它们也会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帮你洗衣服,有人会在风雪里走四十分钟来看你,有人会坐在你的床边守一整夜,有人会给你煮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
这些东西,比任何一件干净的衣服都珍贵。
二零零八年,我带着德吉和孩子们回了一趟成都。
我娘在厨房里做饭,德吉进去帮忙。两个人在灶台前忙活,我娘用四川话指挥,德吉用藏语回应,谁也听不懂谁,但配合得很默契。我娘递盐,德吉接过来撒在锅里。德吉递葱,我娘接过来切碎。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搭档。
吃饭的时候,我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德吉碗里,说:“吃,多吃点,你太瘦了。”
德吉听不懂,但她笑了,把那块肉吃了。
我娘又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说:“你也吃,你也瘦了。”
我笑了,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我端起酒杯,敬了我娘一杯。
“娘,我在西藏很好,您别担心。”
我娘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你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件旧衬衣。衬衣已经很旧了,薄得能透光,领口和袖口上的补丁都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线头。我把衬衣叠好,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塞进行李箱的最底层。
德吉看到了,问:“你还留着这个?”
“留着,”我说,“这是我的‘西藏身份证’。”
她笑了,笑得很响,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把我娘都引来了。
“笑什么呢?”我娘站在门口问。
“没什么,”德吉用她学了十几年的、依然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他在说他以前身上有虱子的事。”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三个人站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笑成了一团。
窗外的成都,霓虹灯闪烁着,车水马龙。但那一刻,我忽然想念起了改则的星空,想念起了院子里的铁丝上挂着的衣服,想念起了牛粪火的味道,想念起了德吉在风雪中走了四十分钟来看我的那个夜晚。
那些年,那些虱子,那些洗了又晒、晒了又洗的衣服,那些在高原上被风吹散的时光,都成了我生命中最深的印记。它们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一颗愿意为别人付出的心。一个人可以满身虱子,但只要有人愿意帮你洗衣服,你就不是孤独的。
三十二年过去了。我还在改则,还在那所中学里教书。学校已经变了样,土坯房变成了楼房,铁皮炉子换成了暖气,孩子们也有了崭新的课本和文具。但虱子还在,它们依然藏在藏袍的羊毛里,藏在被褥的棉花里,藏在每一个角落。
但我不怕了。
每年冬天,我还是会把衣服洗了,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高原的阳光依然强烈,紫外线依然充足,晒一天,什么都死了。衣服收回来的时候,硬邦邦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我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