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固镇县:一座最年轻的县,却藏着最古老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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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第一次听说固镇,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地方。

1965年才建县,在安徽算得上是最后一批成立的县。可当你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就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脚下踩着的,是4600年前就有人筑城而居的地方。

建县60年,地下却藏着4600年的文明。这种“最年轻”与“最古老”的奇妙并存,大概就是固镇最值得说道的故事了。

固镇在皖北,蚌埠市的最北端。全境一马平川,没有山,也没有大江大河,放眼望去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当地人常说,站在自家院子里,能看到十里开外的村子。这样的地方,放在过去是兵家必争之地,放在今天,倒也落了个安静。

可就是这片平平无奇的土地,两千多年前,决定着整个中国的走向。

公元前202年的那个冬天,项羽带着十万楚军退守到这里——垓下。汉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霸王困在这座小城里。夜里,汉营里传来楚地的歌声,楚军将士以为家乡已经沦陷,军心一下就散了。项羽带着八百骑兵突围,一路跑到乌江边,最后自刎而死。

这就是“四面楚歌”的故事。

小时候读这段历史,总觉得项羽败得窝囊。一个能“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怎么就输给了刘邦?后来在固镇待久了,听当地老人用土话讲那些代代相传的故事,才慢慢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

老人们说,垓下的土地是赭红色的,那是血浸的。每到秋雾弥漫的早晨,沱河两岸的芦苇摇啊摇,摇得人心里发酸,那姿态里仿佛还藏着楚军将士最后的身影。

“霸王别姬”的故事,固镇人讲了一代又一代。他们不觉得项羽是个失败者。你看,他失了天下,却赢了几千年的念想。在固镇人心里,败军之将无颜见江东父老的那个转身,藏着一种很深的倔强:可以失去天下,不能丢了脸面。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让人唏嘘的失败美学了。

有意思的是,固镇人纪念项羽的方式,不是烧香磕头,而是“对话”。每年正月十五,还有人会唱傩戏《霸王出征》。戴着面具的舞者挥着木剑,那不是在表演什么,是在跟祖先唠嗑。两千多年了,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不肯过江的霸王:你的事,我们都记着呢。

固镇的特别之处,不只在战场,还在书房。

就在垓下古城旁边,有个地方叫“许慎著书台”。东汉年间,许慎来这里当县令,一边管着县里的大小事务,一边琢磨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汉字。

许慎是谁?他是中国第一部字典《说文解字》的作者。后人叫他“字圣”。

你想想,垓下的血还没干透,许慎就在旁边一笔一画地整理汉字。一个记录失败,一个记录传承。这大概就是中国文化很有意思的地方——战场上的胜负会过去,但文字会留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

许慎在固镇待了多久,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当地人相信,他在任上好些年头,要不然也不会在濠城留下“许桥”“许慎街”这些地名。他在任期间,收了九千多个汉字,按照部首一个一个排好,每一个都解释清楚意思和读音。今天查字典的方便,就是从许慎这里开始的。

《说文解字》里有一句话,读来特别有分量:“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意思是说,文字是经典的根基,是治国的基础,前人靠它把知识传给后人,后人靠它了解历史。这话放到今天看,依然掷地有声。

今天的固镇人,把这段历史变成了一种日常。县城里有个许慎文化公园,老人带着孙辈认字;垓下遗址公园里,孩子们在模拟考古。有人在城墙遗址边练书法,一笔一画,从容不迫。那种感觉,就像在跟两千年前的“字圣”隔空对话。

固镇的故事,还不止于此。

考古发现,就在垓下古战场下面,还叠压着一座更古老的城。那是大汶口文化晚期的城址,距今4600到4300年。有城墙,有壕沟,有排水系统,布局还相当规整。这是淮河流域发现的最早的城,填补了安徽没有史前城址的空白。

想象一下,四千多年前,一群先民从山东、苏北来到淮河边,逐水而居,筑起城垣,种下稻谷。他们在城墙上瞭望远方,在濠沟边生火做饭。那是一个没有文字记载的时代,但这座城就是他们留下的“史书”。

考古人员在城里挖出了石斧、石锛、石箭头、骨针、鹿角。这些都是当年的日用之物。摸着这些东西,你会觉得历史突然变近了——原来四千多年前的人,也要种地、打猎、做针线活。

有意思的是,固镇还有不少民间传说。比如哪吒闹海,当地人说就发生在固镇九湾;还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春秋时期音乐家俞伯牙在固镇香山弹琴,樵夫钟子期听懂了。子期死后,伯牙摔琴谢知音。这些事,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当地人讲起来头头是道。信不信由你,但这些故事本身就是文化。

从俞伯牙的琴声,到垓下的战鼓,再到许慎的笔墨,固镇这片土地上的声音,隔了两千多年还在回响。

现在的固镇人,把这些故事编进了日子里的角角落落。

街边有卖湖沟烧饼的,咬一口嘎嘣脆;一碗羊肉汤下肚,浑身暖和;凉皮里搁点黄鳝丝,那味道别处还真没有。还有老任桥牛肉、濠城豆饼、仲兴羊肉……老辈人说,这些吃食做法传了几百年,用料没变,味道没变,跟垓下的故事一样,一代一代传下来。

非遗传承人也没闲着。固镇有剪纸、布艺、泗州戏、陶艺、竹木雕、书法、拓印这些老手艺。垓下遗址景区里,经常能看到非遗传承人在那里做活。有人剪一幅“霸王别姬”,有人捏一个面塑的项羽,还有人用当地土话唱楚汉相争的故事。游客可以看,可以学,还可以把自己做的作品带回家。用当地文旅部门的话说,这叫“可触、可观、可赏、可体验、可带走”。

去年,固镇专门搞了非遗研学,接待了230批次、1.2万人次的中小学生。孩子们在景区里学剪纸、做面塑、包香包,在“行走”中接触传统,在“指尖”上触摸历史。有个剪纸艺人说得实在:“我想通过剪纸把固镇的故事讲出来,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这门手艺。”

谷阳城遗址公园里,种了1500亩樱花。每年三月,樱花开了,满园粉白。古城墙下,樱花开得正盛,古今交错,别有一番味道。有人在花下写生,有人在城墙上拍照,还有穿着汉服的年轻人在樱花林里走,那场景,把两千年的时光都揉在了一处。

固镇人说,历史不是非要庄严肃穆的。它可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古城墙上的樱花。

有时候会想,固镇这个地方,到底特别在哪里?

论古老,它比不上西安、洛阳那些千年古都;论名气,它也没有乌镇、周庄那么响亮。但固镇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它把历史活成了日常。

你看,垓下的故事,他们没有写在书里锁起来,而是编成傩戏,每年正月十五演一次。许慎的《说文解字》,他们没有供在博物馆里,而是在公园里立了塑像,让孩子们在下面认字。那些史前遗址,他们没有围起来不让进,而是修了公园,让游客可以在城墙上走走,在壕沟边坐坐。

历史在固镇不是高高在上的,是能摸得着、吃得到、看得见的。

前阵子去固镇,在垓下遗址公园看到一群孩子,用当地方言念着“力拔山兮气盖世”。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历史从来不是躺在书里的,它就活在人们的方言里、吃食里、年节的习俗里。两千年前的事,到了今天还有人讲、有人唱、有人演,这就够了。

固镇人没有刻意去纪念什么。他们只是年复一年地,在正月十五唱傩戏,在秋日里看粉黛乱子草,在沱河边讲霸王别姬的故事。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特意保留,只要有人在,就会一直传下去。

这大概就是固镇最特别的地方——它把历史过成了日子,把日子过成了诗。

从4600年前的史前城址,到2200年前的垓下古战场,再到1900多年前许慎笔下的《说文解字》,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它们像沱河的水一样,流了一代又一代,不急不慢,不声不响。

有人说,固镇是安徽“最年轻的县”,也是安徽“最古老的城”。这话说得真好。年轻,是因为它1965年才建县;古老,是因为地下埋着4600年的文明。最年轻与最古老,在这里奇妙地相遇了。

也许,这就是历史最迷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垓下的血,养出了汉朝的根;战场的喧嚣,沉淀为文字的宁静。那个不肯过江的霸王,和那个一笔一画写字典的县令,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一种奇特的对话。一个用生命写下了悲壮的结局,一个用笔墨开启了文明的传承。

固镇人常说,失败者的历史往往更真实。因为失败者不需要为胜利者修饰真相。所以垓下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成王败寇的教训,而是关于尊严、关于抉择、关于如何体面地输掉的永恒追问。

在固镇待久了,你会有一种感觉:这片土地的记忆太深了,深到让每一个来的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去听听那些藏在风里的故事。

沱河水还在流,垓下城还在那里。每年正月十五的傩戏还在唱,春天的樱花还在开。历史在固镇,从来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