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指山市出来,心里是有些犹豫的。说是要往呀诺达去,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不太听使唤。这路,实在是不好走。限速的牌子像捉迷藏似的,一会儿七十,一会儿四十,忽而又成了三十、二十。油门刚踩下去,又要提起来,脚脖子都酸了。车子就这样一快一慢地哼哼着,像头不情愿的老牛。从昨天到今天,这段路算是最受罪的了。车窗外的风景倒是好的,两边都是绿,层层叠叠的,可我也顾不上细看,只盯着前方的路和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
好不容易到了景区门口,人声已经沸沸扬扬地传出来了,走进游客中心,这才发现,游客多得像是赶集似的。最显眼的,是那些俄罗斯来的游客。他们三五成群,有的戴着大草帽,有的穿着花花绿绿的岛服,金发在热带阳光下格外耀眼。导游举着小旗子,用俄语喊着什么,他们便嘻嘻哈哈地跟着走,那场面,竟让我一时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到了异国他乡。更奇特的是,在等候乘坐摆渡车的间隙,许多人手中拎着啤酒瓶,一边行走,一边就像我们和纯净水一样,看来这民族嗜酒如命名不虚传,看那浩浩荡荡的人群,让我想到全国各地,包括北京外国友人几乎很难见到,他们似乎把这里当做他们的主场了。
正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热情的“呀诺达!”,循声望去,是景区的工作人员正向着游客挥手致意,右手比出一个V字,笑容灿烂。我这才想起,“呀诺达”本就是海南本土方言里的形声词,意为“一二三”,后来成了热情友好的问候语——大家好、您好、欢迎您、祝福您,甚至在某些语境里,还有“我爱你”的意思。而在景区里,这三个字又被赋予了新的内涵:“呀”是创新,“诺”是承诺,“达”是践行。V字礼随处可见,倒成了这里独特的风景。十几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正值海南省在京“国际旅游港”的新闻发布会,从那时起就推出了这一利益和问候语。
我是第二次来了。那时的小路是朴素的石板,两边是原始的树木,走进去,真有种探幽的感觉。现在呢,路宽了,也平整了,多了电瓶摆渡车、缆车、滑索、玻璃栈道、吊索桥,以及精致的旅游栈步道;休息的亭子修得很精致,卖东西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卖椰子水的,卖纪念品的,还有租民族服装拍照的。喇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不时提醒着游客用“呀诺达”相互问候。什么都升级了,方便是方便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大概是那种野趣,那种未经雕琢的、属于雨林本身的质朴吧。商业气息,到底是浓了许多。连那V字礼,有时也像是一种熟练的表演,喊得多了,便少了些发自心底的热忱。
其实,按说该好好走一走的。呀诺达是好的,我知道。它是海南热带雨林的精华所在,桫椤、榕树、藤萝,都长得精神,更不用说那“空中花园”的奇观、大板根的雄浑、瀑布的清冽。
景区里还设了“蓝月谷户外探索区”,活动时间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想来是让游客能深入雨林腹地,亲近自然的。还有那“天梯”,看地图上标着入口和出口,想必是一段爬升的路,通向更高的观景台。来过的人都说,这里能让人真正走进雨林的心脏。
可我这身体却不争气。昨天爬了山,今天腿肚子还转着筋呢;前天又去了另一处雨林,新鲜劲儿也过了大半。加上开车来的这一路劳顿,实在提不起劲头再去走那长长的栈道,去攀那高高的天梯或者到探索谷探索那些人造的景点,更没有了前往踏瀑戏水区戏水。于是便对自己说,算了罢,这次就算走一遭,点到为止。
我就拣了近处的地方慢慢踱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碎的金子。空气是潮润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吸一口,胸口倒是舒畅了些。那些大板根还是老样子,牢牢地抓着地面,像个沉默的巨人。
空中花园也还在,蕨类、兰草附生在高高的树干上,热热闹闹地开着自己的花。顺着路标,我走到了蓝月谷的入口附近,远远望了一眼——那里水色碧蓝,倒映着两岸的绿树,想必深入进去,景色是好的。又看见天梯的指示牌,指向高处,据说要攀登好一阵子才能到顶。
我只是在下面看了看,没有上去。那些俄罗斯游客倒是有兴致,三五成群地往天梯方向走,嘻嘻哈哈的,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只是我记得从前这里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很,能看到小鱼。如今溪还是在的,但周围砌了整齐的石岸,修了石桥,少了那种随意流淌的自然味道了,唯有横空高架的吊索桥和桥头高耸的造型别致的塔楼,让这河谷显得高大上。
偶尔有游客从我身边走过,彼此相遇时,会心照不宣地比个V字,喊一声“呀诺达”,倒也有趣——像是某种暗号,把素不相识的人轻轻连了一下。
走着走着,便在一处凉亭坐下来。旁边正有一群俄罗斯游客在休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拿着自拍杆,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背景是一棵巨大的榕树。她的小伙伴们在她身后做鬼脸,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笑声很响亮。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景象也有趣。他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看我们南国的雨林,新鲜、好奇、快活。对他们来说,这V字礼、这“呀诺达”的问候,大概正是地道的中国风情吧。而我呢,一个本地人,却在嫌这里不够“原生态”了。这中间的心思,真是说不清楚。
说到底,呀诺达还是值得一游的。它的美,它的奇,它的那种热带雨林的独特气质,并没有因为多了些人工的痕迹就消失掉。只是对我这样一个旧地重游、又有些疲惫的人来说,这次的相遇,更像是一次淡淡的问候罢了。那些俄罗斯朋友是远道而来的探访,我却是故人重逢——虽是重逢,却只打了个照面,便匆匆作别了。连那天梯,连那蓝月谷的深处,都只是远远望了一眼,没有走近。
我坐了一阵,喝了口水,便起身往外走了。
出门正是太阳当空的时候,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三十二度的气温仿佛要把人烤熟。我钻进车里,再度驶上那条折磨人的道路,向着保亭县城缓缓前行。
回头望去,呀诺达的大门在光影里静默着,游客还是络绎不绝,隐约还能听见“呀诺达”的招呼声传来。我想,也许下一次来,我会有新的心境,会把它好好地、完整地再走一遍,去攀那未曾登临的天梯,去探那未曾深入的蓝月谷。而今天这样,不算游览的游览,倒也有它的滋味在里头了——像是一个懒散的午后,与老友隔着院子远远对望了一眼,点点头,便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