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哈尼梯田的普高老寨

旅游攻略 3 0

潮新闻客户端 渠长根

【题记】偶尔刷到一段舞蹈视频,还不到一分钟,配乐《女人花》,瞬间就被吸引了。微胖的黑衣女子,极其柔韧和灵动,翻转腾挪、仰卧屈伸、进退扑立、挺抱折展,如蛇似蛟、如影随形,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且并非在舞美灯光一应俱全、氛围十足的专业舞台上,只是在一间普通的练习室里。再看后面的留言簿,其中有一条特别妥帖:“跳舞的意义,从来不是简单的暴露。是风穿过舞姿的声音,是陌生人眼里的惊艳,是跳着舞着就忘了时间的松弛。”哈哈,今天一整天的快乐,活泼泼就被这舞蹈和礼赞生动地给予了。

每一天都有快乐吗?作为普通人,大多是难以保障的。而我在刷到这段舞蹈视频之前的三四天里,然却实实在在地被保障了,这就是,同行者极其兴奋地拉我,一起走上了她向往已久的哈尼梯田的田埂。

哈尼梯田,在世界文化遗产的视角上,堪称是中国奉献给人类的绝品,绿水青山、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无出其右。因此,俗生短暂、千万里遥望,如果能真切地走进去,看一看、踩一踩、摸一摸、嗅一嗅,哪怕是虚化成别人美艳镜头、灵秀画框里的一帧影子、一个符号,那也是雅事幸事一桩。辞旧迎新、蛇隐马腾的余暇里,我们终于梦圆了,并且立足其中的普高老寨民俗村,用柴米油盐酱醋茶人生七件事的日常平凡,三四天,一点点一样样、一段段一层层,读取了它。

普高老寨的梯田。[摄影/渠长根]

普高老寨是云南红河梯田大世界的众多村寨之一,隶属于元阳县多依树行政村,典型的哈尼族聚集村落,哈尼文化浓郁。但也是典型的山区,进出有路,只是不能快,比如距离最近的加油站新街镇中石化,导航只有23公里,开车单程没有一个小时,肯定到不了的。第一天开车上来,倍感这盘山公路开起来,不仅要胆量,更要技术。从山脚到山顶、从山顶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反来复去、绕来绕去,不厌其烦。如果没有导航,更加令人期待,肯定也更加令人焦急。

这样的环绕、缓慢,既是自然地理的天赐,也是科学技术的恰宜加持,一方面合力维护了全村168户将近900人的舒适,另一方面也持续着外来人的艳羡与奔赴。

普高老寨堪称巍峨、耸峙,位居高山之巅。海拔1800米,村委会门前的广场1867米,类似于昆明,比普洱多出了五六百米。虽然感受不到瘦削、凌厉,特别是“一山孤立傲江湖、两峰相视没云天”那样出类拔萃的冷峻、高耸,但是在好多种情况下,都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它的“高”:驱车从所属的元阳县城盘旋而上,面对中国地形图,从近海的杭州一路奔驰而来,立足梯田下看层层延展、上接蓝天白云,包括有高反的人快速或负重进出村子……

民宿热心手绘梯田观赏路线图(勾蓝即为此行已去之地)。[摄影/渠长根]

寨子里的人们对自己的家很是自豪。他们说,云雾天气多的季节,我们的寨子就像人间登上天堂的天梯的一个驿站,如梦如幻,变幻无穷,就像神仙居住的世外桃源。还说,哈尼人选择寨址的时候,自古以来都特别注重地理风水,好的寨子不仅背后有坚实的“靠山”,中间不能有河流和山溪截断,左右还得有走向延伸的山脉做屏障。尤其是左右山梁怀抱的向阳凹地,最是福地,前面有横亘的山脉,好似门槛。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寨子才会人丁兴旺、香火繁盛。

当我问他们为什么叫寨子的时候,他们给的解释,让我释然。其实,北方农村更喜欢用“寨”的名字,那是跟农耕时代“画地为牢”“兴水自保”“立墙自卫”密不可分的,常让人想起来民团、自卫队、杆子,还有护城河、城墙等,比如山西祁县的渠家大院、乔家大院,河南滑县的瓦岗寨等,岭南地区也有,类似的如福建土楼、广东开平碉楼。江南多叫“坞”,地形地貌使然,也多称“家”“宅”,以聚居的姓氏命名;云贵滇黔多叫“坝”“勐”“岩”“曼”“那”“坡”等,总也离不开土地和山水。

寨子里的路,很有意思。无论是入寨出寨的主路主干道,还是家家户户门前的小径,更不要说梯田成阶的田埂了。

主路主干道,一律是石块水泥缝合与石条台阶组成的阶梯式步道,由高到低通向寨内,自然也由低到高通向寨外。铺就路面的石板石块,显然是被切割分层或者略微打磨过的,不是原始的石头,大小不一,多半西瓜般方寸,薄厚无从得知,路面比较平整。这,与云南其他地方典型的马帮之路坑坑洼洼大不一样,上上下下的,主要是走骡马牲口,不能太平坦,即使频繁行走,被磨平坦了,还要重新铺设石头。也与其他很多山区的石头路高高低低显然不同,跟海南罗驿古村的全石头路,更不一样,那里的石头是火山石,光滑而突出,像一个个无序排列但高度相对一致的馒头林,人走在上面,硌脚,道理可想而知。山西阳泉盂县的骆驼道村,有好多路,都是较大面积的石板石条铺陈的,几乎一级就是一块,骡马踏踩出来了明显的坑穴,更是别致。

普高老寨的主路每隔两三米的样子,就建有三级台阶,用长石条铺成,两三条横连为一级,石条表面被凿出了与道路同向的石缝沟槽,以增加摩擦力,它们是被踩踏得最为明显的地方,几乎都磨白了,表面的石缝沟槽基本上被踏平了。

寨子里的主路一段及水沟。[摄影/渠长根]

主路蜿蜒着,一直通到寨外的停车场和行驶公交车的县道。越是往外走,越宽阔,也越发磨损得厉害。原因很简单,每家每户前的路基本上是自己走的,而寨子的主干道是所有村民包括所有游客进出的道路,自然承担的任务就多,磨损的痕迹就就更加明显。家家户户门前的小路,宽窄不同、长短不一,宽大概也就一米,短的两三步就联通了主路,曲曲弯弯、高低错落,前后左右盘结着主路,如果素描出来,肯定就是一幅枝繁叶茂的大树图了。

人们进出寨子,多靠背驼,都用了一个背篓,大小、形状、色彩多样化,装起来猪崽鸡鸭、水果食蔬,或其他物什。民宿的主人迎送客人,用的也都是背篓,把行李箱等背出去接进来。

人走在这条路上,小狗走在这条路上,鸡鸭也蹦跳在这条路上,连牛等大型牲畜也走在这条道路上。有一次从梯田回来,通过村委会门前的一条巷子,刚走进去不久,忽然对面走来一头大水牛,鼓鼓的肚子几乎刚好夹在左右墙壁之间,它看到了举着相机迎面走来的我,我也看见了它。它停下来脚步,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意见和接下来的动作。总有一分钟的时间吧,大概八九米外的我主动退出来,急忙折进另外一条巷子。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尽管小的时候也经常跟牛打交道,打猪草、牵牛放牛,看叔叔们喂牛、耕地、拉车,只是我们那里都是老黄牛,没有这长长角、圆圆眼、大大肚的水牛。

雾霭中与牛、鸡狭路相逢。[摄影/渠长根]

也因此,在寨子里的这条路上,时而也会遇到大墩大坨的牛粪,清新的,两三块随意在路面上,紧接着就是牛小便又黑又黄的尿液,一滩一滩的,或者顺势往下流。不过,不会长存,很快就有人清理了。大概是吃草的缘故吧,或者是山里的草很别致,倒也没有觉得牛粪很臭。看看四周,反而显示出浓郁的乡村生活状态,古朴、真实、多彩,电影里想拍也难以即可捕捉得到的。

水,应该是最重要的生命元素吧。在普高老寨这里,水很特别,一是随处可见,二是供给方便。

进出寨子的主路右边,就是一条随路蜿蜒的流水沟,紧贴着山脚,或者哈尼人家的蘑菇顶房的地基。水流的声音总是很大,哗哗的,遇到枢纽处,响声还会咕咕咚咚的。它在接纳每家的生活用水的同时,似乎也与相伴埋布的自来水线路一起,供应了每家的生活之需。就这样一直向前向下冲,最后流入寨子外的梯田里,与雨水、泉水混为一体。

主路边、流水声里,差不多隔几家就有一个专门用来接水的建筑。不大,一人多高、两三米宽,类似小屋。顶下是个立地的水池,面积两三个平方光景,朝外的正面中下部,左右伸出两个类似出水槽一样的构件,让我想起了杭州黄龙洞和龙井村泉水出口的那些龙头,朝外流水。地面上又放置两个水槽或水桶,接着水,溢满了,继续汇入水沟。水,从哪里来的呢?小屋的墙壁上流出来的,同样哗哗作响。吃饭的时候,问之云田山居民宿主人,他说,这被称作祭水。哈尼族崇拜水,笃信正是水带给人们生产生活生命的活力,特别敬畏水的力量及其自然精神,视泉水中的螃蟹和石蚌为神灵。一次出门,在水沟边,偶遇游客讨教寨民,说从水槽里面流出来的水还是可以喝的,十几年前他们一直就是吃的这里面的水,如今有自来水了,大家都不再用它了。

祭水,是哈尼族的水文化的重要体现。祭水过程的每个环节、每一种符号都体现了哈尼人对水的认识,代表着哈尼人的自然观、宗教观、价值观等。比如“摩匹”会祭水,还要专门献上祷文,哈尼人认为这是心灵的传播,是对灵魂的洗礼、净化,超越了简单的“接受讯息”。哈尼人有关祭水的节日很多,还比如每年的“昂玛突”“库扎扎”节等。至于说为何要祭祀水,原因很多,解释不一,但根本意义上还是基于哈尼人对水的敬畏。

普高老寨的祭水。[摄影/渠长根]

早晨,太阳还没有爬起来,深山里,袅袅炊烟起,红米饭、腌咸菜、青菜,特别是米粉粉干,各种饭菜的清香,伴着竹叶的摇动,在微风中飘散起来。

哈尼人的餐饮,朴素而实在。这可以从梯田名片的种植农业看出来,从房前屋后的散养家禽家畜看出来,也可以从田边菜蔬、路边烧烤、超市陈设看出来,当然也还可以从民宿提供的早饭看出来。

民宿提供的早餐比较简单,新颖而实惠。一碗粉丝,碗好大好大,直径比一次性筷子还要长很多。里面有米线、一个煎蛋、几叶青菜,主要是豆苗,与水合混在一起,共四样东西。然后每人再配两小段煮熟的白玉米,红米粥另外有专门的大锅煮好,可以随意自取。一开始,觉得真的新颖。三天以后,刚刚四岁的外孙女接受不了,其实连我们大人也有了单调乏味的感觉。当然这只是标配,如有需要,还可以付费另加。

普高老寨民宿的早餐。[摄影/渠长根]

墙壁上类似花名册的点餐点菜,一进来就吸引了我。一来粉笔书写,竟然没有张贴打印好的大红大绿刺激食欲的广告板,乡村色淳朴。二来价格似乎不低。一只土鸡,配以豆腐、土豆,另加两个随意蔬菜,358元。土杂鸡一只168元,走地鸡一只238元(公鸡268元),鸭每只268元,牛肉68元一份,稻花鱼和腊肉、排骨都是58元一份,猪肉48元一份。如果说他们的一份土豆丝18元、番茄炒蛋25元、米线15元一位,也算常见,谈不上虚高。

寨子里民宿的食谱。[摄影/渠长根]

所以,这么综合起来,价格高,倒不是看点,山里的鸡,真的成为最“感动”人的了。再看标牌,一方面,越喜欢走路,它就越能卖上价格。另一方面,假如天赐佳缘,它生成男性,成为公鸡帅哥,这原本普普通通的本地的、走地的鸡,就更有身份了。如果沿着这个思路,再深度想一想鸡的世界,神话太多——母鸡,会干活、能下蛋、生养子女、默默奉献,不值钱;公鸡,仅仅毛发铮亮,主要是早上高昂脖颈打打鸣,平时养尊处优,到处沾花惹草、挑逗同类,竟然价高一筹。不公平。劳动与否、贡献大小,竟然不是权衡的关键标准!这事儿发生在鸡的主人人类世界,该会如何?哈哈,想多了想多了。

宿

寨子里的房子,鳞次栉比,高低错落,紧密间杂,不亲自走进其中,很难分清彼此。当地人说,可以看顶部蘑菇房,它的大小、数量,是不同人家区分的重要标记。

蘑菇房,哈尼人的原始建筑,历史悠久,与青山绿水相伴,跟竹林、梯田依偎,画面感极强,最为纯正的哈尼传统和山居风格,体现着哈尼人对于过往的记挂、追述,也表明哈尼人时刻不忘从哪里来。蘑菇房的覆盖物,大概是茅草稻草等,如今多半更换成了化学材料的假茅草假稻草了。真正纯粹的蘑菇房,依然住人的蘑菇房,如今几乎看不到了。只有在很不起眼的地方,偶尔还能遇见,它们要么是废弃的,要么是无后的老人的坚守。如今的新式建筑,都采用了时尚的风格,蘑菇房忆苦思甜似的,特意搁置在楼顶,小小的,只是作为摆设,标识它所在的楼房,如同江浙一带农村楼房上的避雷装置,同时就是一栋房屋的标记。

不仅具有使用价值的传统蘑菇房没有了,如今哈尼人的楼房层次也增加了,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三层,一层放置农具、饲养家禽,二楼人居,三楼存粮,很多都已经四五层了,甚至更高。其他寨子也都是这样。初遇不识蘑菇房,再见已是装饰品。

寨子里主路两旁的蘑菇房。[摄影/渠长根]

我们租居的这家民宿,在寨子里的最深处,几乎就到了田边,直接靠着梯田。吃饭的火塘,窗外平台即可俯瞰或者全景式观察梯田,如果是青草依依或者稻花满眼的时节,一定能够深度吸吮到草味和花香。他家的两栋四五层高的楼房的顶部,也都有小型蘑菇房。

……

背靠民宿窗下的梯田说再见。[摄影/渠长根]

凭窗而立,看看梯田层层展开,不用动辄纠结“一庭花草半床书,万里风云三尺剑”;坐在房前,看看云起云落,也不用笃定高雅“不解养生偏得寿,读书岂为不死身”。走走停停、寨里寨外,上上下下、田间地头,这日子,姑且守持。

2026年2月13日搁笔于西双版纳大佛寺旁

作者简介:渠长根,浙江理工大学红色文化研究院院长、教育部高校思政课教指委委员,漫步常有思、闲暇喜随笔,有散文《从江南出发》、网文《走进时代深处》结集自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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