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地图上找到安庆,顺着长江北岸往西北方向走一点,你会看到一个叫怀宁的地方。
这个名字,从东晋义熙年间开始用,一直用到今天,一千六百多年了。
一千六百多年是什么概念呢?差不多是从北魏那个年代算起,中间经历了隋唐宋元明清,一直到今天。中间改朝换代多少回,长江水涨了又落,落在怀宁这片土地上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但怀宁这个名字,一直没变。
一、做过几百年“省城”的县城
怀宁人说起自己的家乡,常常会提到一句话:“首府首县。”
这个说法不是自夸,是有来由的。
南宋景定元年,也就是1260年,安庆府城在长江边建了起来。从那时候起,怀宁作为安庆府的附郭县,和府城同在一个城里。县衙和府衙挨着,当官的上下班走同一条街,老百姓办事也要在两个衙门之间来回跑。这种“府县同城”的局面,持续了六百九十多年。
到了清乾隆二十五年,也就是1760年,安徽布政使司从南京搬到了安庆。这下子,怀宁城里同时住着省、府、县三级衙门。巡抚、知府、知县,都在同一个地方办公。
这种“省府县同城”的格局,又持续了一百七十八年。
算下来,怀宁做“首府首县”的居民,做了好几百年。那时候走在怀宁的街上,能听见各种口音:有从江南来的官员,有从北方来的商人,有从皖南来的读书人。南腔北调,在怀宁的街巷里混在一起。
这种经历,对一个地方的影响是很深的。几百年来一直处在一个区域的政治文化中心,怀宁人见的世面多,听的消息广,自然就有了不一样的眼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怀宁出了那么多读书人、那么些在各个领域做出一番事业的人。
二、石牌的戏
但怀宁最让人记住的,还不是这些官场上的事。
在戏曲行当里,怀宁有个地方的名字,重得像座山——石牌。
石牌是怀宁县的一个镇。在长江边上,水路方便,旧时候是商船往来的码头。有码头的地方就有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就有人,有人就有戏。
明清那会儿,徽商沿着长江做生意,挣了钱就要听戏。昆曲、徽戏、青阳腔……各路声腔都往石牌这个码头汇。石牌人听戏,不只是听,他们学,他们唱,一代一代地传。
后来,石牌的艺人开始走出去。顺着长江到安庆,到南京,再到北京。徽班进京的故事,在中国戏曲史上是大事件,而徽班的根,就在石牌。
石牌的戏有多盛呢?当地流传着一句话:“出门三五里,处处黄梅声。”这话听着像夸张,但去过石牌的人都知道,不全是虚的。在那个戏曲最兴盛的年代,石牌的田间地头、巷口桥边,随处都能听见有人在哼唱。不是正经八百的表演,就是干活累了,随口来两句。那种哼唱,带着泥土气,带着水汽,是真正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石牌的戏,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它不只是徽剧的根,也是黄梅戏的家。
黄梅戏最早就是从安庆周边这些地方的小调、民歌里长出来的。在石牌的土壤里,这种小调吸足了养分,慢慢长成了今天大家熟悉的黄梅戏。严凤英、王少舫这些黄梅戏大家,都和这片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石牌至今还保留着做戏帽的老手艺。一顶盔帽,几十道工序,做一顶要十来天。那些老手艺人,做了一辈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只是说,戏总要有人唱,唱戏的总要戴帽子,这活总得有人干。
三、这片土地长出的诗
怀宁的戏有名,怀宁的诗更有名。
东汉末年,一首长诗在江淮之间传开,就是《孔雀东南飞》。故事的发生地,就在怀宁的小市镇,古时候叫小吏港。
焦仲卿和刘兰芝的故事,一千多年来被一代代人传唱。你去小市镇,当地人会指给你看,这是焦刘合葬墓,那是孔雀台。虽然这些遗迹经过历代修缮,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但故事还在。街上的老人说起这个故事,语气就像在讲隔壁村刚发生的事。
这种把诗活成日子的地方,在中国其实不多见。
一千多年后,怀宁又出了一个诗人——海子。查湾村那个从小喜欢读书的孩子,后来去了北京,写了一辈子的诗。他写麦地,写村庄,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些诗句,成了很多人的精神慰藉。
有人问,为什么怀宁出诗人?其实很简单:一个地方的诗意,是靠一代代人养出来的。怀宁这片土地,养了一千六百多年的文气,诗自然就在人心里生了根。
四、从邓石如到邓稼先
怀宁还有一个家族,值得一说。
五横乡白林村,有个老宅子叫铁砚山房。这个名字,是一位叫邓石如的书法家取的。邓石如是清代人,一辈子跟笔墨打交道,篆书、隶书写得极好。康有为说他“千年一人”,这话是不是过誉不好说,但在书法史上,邓石如确实影响了后世几百年。
铁砚山房是邓石如写字的地方,也是六代人以后另一个怀宁人的出生地——邓稼先。
邓稼先和邓石如,差了六代人。一个用笔墨在纸上刻下痕迹,一个用算盘和图纸,在大漠里刻下中国人的尊严。这两人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骨子里有一种相通的东西: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不管多难,都要做到极致。
这种性格,是怀宁这片土地给的。
五、王星拱与一代人的担当
怀宁高河镇凌桥社区,是王星拱的家乡。
王星拱这个名字,今天很多人不熟悉了。但在民国教育界,他是响当当的人物。武汉大学做了十一年校长,把一所刚建不久的大学,办成了全国有名的学府。
陈毅元帅称他为“一代完人”。这个评价很高,但放在王星拱身上,并不过分。他做了一辈子教育,把自己的学生当孩子一样对待。他做学问,也做得很扎实。他办学校,不搞虚的,一门心思抓教学、抓科研。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像王星拱这样的人,撑起了中国高等教育的脊梁。而他的根,就在怀宁。
六、戏还在唱,诗还在写
今天的怀宁,戏还在唱。
石牌镇被评过好几次“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那是国家文化部门认定的。镇上还有戏班子,每年要演几百场。不是那种大剧院里正儿八经的演出,就是村子里搭个台子,锣鼓一响,四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
那种场面,和几百年前没什么两样。
怀宁的戏帽手艺,也还在传。老手艺人做出来的盔帽,戏班子还在用。有人问为什么不搞机械化,老艺人笑笑说,机器做出来的,戴在头上不是那个味儿。
2025年,怀宁有个事情挺有意思。县里出台了一个红白喜事操办的倡导性标准。凉亭乡董祠村那边,非亲友随礼不超过二十块钱。洪铺镇新岗村,办丧事不吹唢呐了,改成唱戏。马庙镇磨塘村的村支书,嫁女儿不收彩礼。
这些事情看着小,但透着一种人情味。以前办红白事,随礼攀比,搞得大家都不轻松。现在有了规矩,反倒让人松了一口气。这也是怀宁人性格里的一种东西:实在,不搞虚的。
怀宁现在还种蓝莓。漫山遍野都是,据说有九万多亩。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怀宁这方水土,养出了戏,养出了诗,养出了一群有骨头的人,如今又养出了满山的果子。
从东晋义熙年间设县,到今天,一千六百多年过去了。中间改朝换代,世事变迁,但怀宁这个地名没变。走在怀宁的街上,还能听见戏腔,还能看见老手艺人在做戏帽,还能听老人讲焦仲卿和刘兰芝的故事。
这片土地,把诗和戏活成了日子。也许这就是怀宁最可贵的地方:它不只是出过几个名人,不只是有过几段辉煌的历史,而是把文化融进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你随便在怀宁找一个村子,问村里人会不会唱两句黄梅戏,多半都会。你问他知不知道焦仲卿和刘兰芝,也能给你讲上几句。这种文化的传承,不是在博物馆里,不是在书本上,而是在田间地头、在街巷里、在老百姓的日子里。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