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安徽省桐城市,一条巷,一座坊,三百年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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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皖西南,大别山余脉与长江之间,有一座小城。说它小,不过巴掌大的老城区,几条青石巷弄串联起白墙黛瓦;说它大,有清一代二百余年,天下文章几乎都从这里走出,以至于人们发出“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的惊世之问。

这座城叫桐城。

一座古坊,半部文脉

很多初到桐城的人,会直奔六尺巷。那条百米长、两米宽的巷道,因一句“让他三尺又何妨”而名扬天下。但若真想读懂桐城,仅仅看六尺巷是不够的。你得跨过紫来桥,走进北大街,找到一处叫“凤仪坊”的地方。

凤仪坊这个名字,今天知道的人不多了。但在明清两朝数百年间,这里是桐城文脉最集中的地方。

自元末明初开始,一位叫方德益的读书人从江南渡江北上,辗转来到桐城。他选择把家安在城里学宫附近——就是凤仪坊。这位“好德而笃行”的方德益不会想到,他的这个决定,开启了一个文化世家在桐城数百年的传奇。他后来修建了桐溪桥,就是今天紫来桥的前身,还割让自家土地给学宫,自己退后数丈。他给子孙留下的,不只是宅院,更是一种“耕读传家”的家风。

凤仪坊从此热闹起来。方家之后,姚氏、左氏、马氏、盛氏、叶氏、赵氏等世家大族,纷纷从乡村向城中聚集,比邻而居。这些家族庭连院接,世代联姻,讲学结社,在学术上互补共进。数百年来,人才喷涌,硕儒名臣辈出,凤仪坊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化高地”。

据有关统计,明清两代桐城进士二百四十多人,凤仪坊的世家子弟就占了一半以上。其中方氏进士三十一人,姚氏进士二十一人。一家之兴盛,超过了许多县邑。难怪有人说,读桐城就是读文脉,而读凤仪坊,就是读桐城文脉之根、读桐城文化之魂。

“穷不丢书”与深夜的诵声

凤仪坊的书声,最早是从方家传出来的。方氏四世祖母程太君抚孤读书,六世先祖方自勉训子读书,十世先祖方祉卖田送子上学并深夜陪读。这几乎成了桐城所有世家的共同记忆——再穷,也不能耽误孩子读书。

清道光年间的《续修桐城县志》记载了这样一句话:“子弟无贫富,悉教之读。”这种民风在桐城几百年间,形成了一幅让人动容的画面:“城里通衢曲巷,夜半诵声不绝;乡间竹林茅舍,清晨弦歌琅琅”。

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做官,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方以智万里流离仍著述不断,方苞在死囚牢里仍读书写作。这些故事,讲的正是桐城文化兴盛不衰的根本:读书明至理,读书识大节,读书知忠孝。

耕读传家与“一等人忠臣孝子”

走在桐城的老街上,不经意间走进一座老宅,厅堂的墙壁上常常还能看到这样的对联:“诗书执礼,孝悌力田”“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这十六个字,几乎概括了桐城人的精神追求。

这是桐城特有的“耕读文化”。耕,是为了生存;读,是为了明理。两者结合,便有了超越日常的追求。桐城籍学者吴孟复先生在他的《桐城文派述论》中曾精辟地指出,桐城派不只是以方苞、刘大櫆、姚鼐为代表的“文派”,还有以方学渐、方以智为代表的“学派”和有着独特风格的“诗派”。这三派相互影响、水乳交融,共同构成了桐城耕读文化的核心与基调。

耕读传家的传统,让桐城在明清两代走出了无数人才。据粗略统计,明清两代桐城考中举人的有六百四十人,进士二百四十人,以此步入仕途的有七百八十多人。“五里三进士、隔河两状元”“父子双宰相”的说法,正是此地人文盛况的写照。

“理学”与“文学”的张力

桐城文化有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声名显赫的文章大家,同时也是程朱理学的信奉者。两者之间其实一直存在着微妙的张力。

近代学者研究指出,桐城派内部作为“道”的程朱理学,和作为“文”的文章写作技巧之间,潜在张力早就存在于方苞、刘大櫆、姚鼐及其弟子的言行之中。到了十九世纪,随着时代的变化,这种张力更加明显。

方宗诚、苏惇元、戴钧衡等桐城派传人,有意无意地凸显桐城程朱理学的一面,这使得理学与文学、理学家与文士之间的张力浮上台面。到了十九世纪末,理学的色彩逐渐淡去,但张力并未消失。吴汝纶等人明确指出了程朱义理与文章写作之间的拉扯,他们试图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两者,让文学挣脱理学的枷锁。

这种张力的存在,恰恰说明了桐城文化的复杂性。它不只是“文以载道”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深刻的思考与探索——如何在坚守道统的同时,保持文学的独立性?如何将义理与辞章完美结合?

气节与操守:巷陌里的故事

桐城的老街巷里,藏着太多关于气节和操守的故事。

离六尺巷不远,有条操江巷。从前许多桐城人以为它叫“操家巷”,以为这里住过操姓人家。直到巷口立起蓝底白字的路牌,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操江巷”,因明代桐城籍高官盛汝谦在此居住而得名。

盛汝谦官至操江佥都御史,主管长江军事防务。嘉靖年间,他奉命去陕西巡视贸易,适逢关中大旱,沿途灾民饿殍枕藉。这位钦差没有按规矩摆开仪仗,而是毅然素衣啜粥,与灾民共度时艰。

执掌光禄寺时,盛汝谦手握宫廷膳食供应大权,却克己奉公,每年裁减皇室开支十余万两白银。正因如此,他得罪了权倾朝野的严嵩。有人劝他说,严嵩很看重你,只要你结交他,立刻便会飞黄腾达。盛汝谦不愿同流合污,毅然请假归里,直到严嵩被罢免后才肯回京。

暮年的盛汝谦告老还乡,隐居在西后街上的巷陌里。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将这条巷子称为“操江巷”,并在东门外为他立了一块“万姓碑”。如今巷中老宅门楣上,还挂着“世德作求”的匾额,半掩在凌霄花藤里。

小巷里的大学问

当然,桐城人最熟悉的,还是那条“六尺巷”。

清朝康熙年间,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的家人与邻居吴家发生宅基地纠纷。张家人写信向京城的张英求助,张英回诗一首:“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家人读诗后主动退让三尺,吴家人深受感动,也退让三尺,于是有了这条六尺巷。

巷子只有百米长、两米宽,走完只需要几分钟。但这几步路里,却藏着一门大学问。张英在京城为官数十载,位极人臣,却能说出“让他三尺又何妨”。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谦和与礼让。在他看来,比墙更重要的是人心,比土地更大的是胸襟。

有趣的是,张英在写给子孙的家训《聪训斋语》中,反复强调的正是“廉俭”与“礼让”。他说“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这四句话,不只是说给张家人听的,也是桐城人代代相传的家训。

如今,六尺巷的游客络绎不绝。很多人在这里拍照留念,然后匆匆离开。但如果能静下心,在这条巷子里多走几个来回,听听风穿过巷子的声音,或许能感受到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东西,是桐城人刻在骨子里的礼让与谦和。

文脉不绝,弦歌不辍

桐城太小了,小到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但桐城又太大了,大到几百年的文脉,都浓缩在这里。

从凤仪坊走出来的方以智,写下了《物理小识》和《通雅》,是中国最早的百科全书式学者之一;张英、张廷玉父子,成就了“父子宰相”的佳话;方苞、姚鼐的文章,至今仍被反复诵读;姚莹在台湾道任上,与镇将达洪阿协力保卫国土,写下“书生报国心长在”的诗句。

这些人,都曾在凤仪坊的巷陌里穿行,都曾在这里读书、讲学、思考。他们的思想相互激荡,他们的文章彼此砥砺,共同构成了桐城文化的核心。

今天的桐城,依然延续着崇文重教的传统。走在老街上,还能听到从老宅里传出的读书声。那些“通衢曲巷,夜半诵声不绝”的画面,早已刻进了桐城人的基因里。

有人问,桐城文脉不绝的秘密是什么?也许,就藏在凤仪坊那些世家的故事里,藏在操江巷盛汝谦的“世德作求”里,藏在六尺巷的“让他三尺”里。说到底,就是四个字:耕读传家。读书明理,耕田养身,知进退,懂礼让,忠孝节义,诗书继世。这些看似朴素的东西,却是桐城文化最本真的内核。

在龙眠河畔,秋色正好,群鸥翩飞。紫来桥上车辙深深,叠印着数百年的记忆。这座小城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