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杨剑城
到了湖南凤凰古城,沿着沱江走,水很醒目。水的颜色并不是一般的清澈,而是一种深深的碧绿,好像把两岸的山色、树影都碾碎了,放在水中,浓稠得化不开。水流得很慢,悄无声息,在石头根部才会出现一些褶皱,然后懒洋洋地散开来。江面上有几只小船,竹篙点水而行,来去无踪。船上的人没有出声,仿佛怕打扰了江边的人做好梦。想起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沅水,那水应该也是这样的性格吧,温润之中带着倔强,沉默之中蕴藏故事。现在故事里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水还在那里流淌着,一年又一年。
前行不远,就可以看到著名的虹桥。桥由石头建成,建在江上,非常稳固,就像一位安静的老者。桥上竟然盖起了重重房屋,朱红色的柱子,青灰色的瓦片,一扇扇雕刻着花纹的木制窗户,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悬挂在水上的楼宇——这就是虹桥风雨楼。
从桥洞往那边看去,江面似变得窄了一些。两岸的吊脚楼挨挨挤挤地站着,一根根细长的木柱插进水中,支撑起一幢幢沉甸甸、黑乎乎的房子。有的楼房已经很陈旧了,木板变成了灰白色,瓦片上的草也枯黄了,在风中轻轻摇晃。但偏偏就是这样的颓唐模样,反而让人觉得真实、亲切。它们默默地伫立着,犹如饱经风霜的老者,让人浮想联翩。
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封火墙,抬头望去,只有一线天空。脚下踩着的石板被岁月打磨得非常光滑,可以映出人的影子。墙根处的青苔更加精神了,厚厚的,茸茸的,是一种很宁静、很奢侈的绿色。有时,人家门口会探出一枝或两枝杏花。花开得很淡雅,疏疏落落的,粉白相间,好像不经意间点上去的一样。这些墙壁、道路和花朵都很安静,小巷里也是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悠悠回荡。但这静,并不给人空洞的感觉,反而觉得充实。千年岁月仿佛都凝聚在湿润的空气中,你可以慢慢地、一口一口把它吸进去。
自然要去拜谒一下沈从文先生的故居。这是一座小四合院,木结构的房子,在一条比较幽静的巷子里。天井不大,光线比较暗淡,旧式桌椅、木床、书案等物品上都蒙着一层岁月留下的光泽。先生就是在这里度过童年的吗?我站在小书房的窗前,仿佛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在昏黄的油灯下写着画着。窗外的光透过明瓦淡淡地洒进来,落到地上,好像隔了一层纱。房间里很安静,但似乎可以听到一种声音,那是来自一个湘西人用他最初的好奇的眼光来观察这个世界的声音。这个声音,之后就流淌在他的笔端,化作一条长长的沅江,以及江畔众多生动的人和事。
出了故居,天空渐渐亮堂了。浓厚的云层之中透出几缕淡淡的阳光,轻轻地洒在屋瓦、墙壁、石板上。经过雨淋半日之后的颜色,顿时变得鲜活起来。吊脚楼的木头呈现出温润的赭褐色,山崖上的树木更加葱郁,就连那江水也显得比较清浅了,上面跳跃着点点金光。
我沿着江边,走到著名的跳岩。高高低低的石墩由巨大的石头雕刻而成,排列在江面上,把两岸连接起来。石墩被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有滑滑的青苔。水到了这里,因为有了石墩的阻拦,就不再像前面那样安静了,而是跳动着、奔涌着,溅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站在江心看水、看山、看两岸的人家,又是另一种景象。风从江面吹来,既带来了水汽的凉爽,又带上了春天里草木萌生的气息。这是一种淡淡的,但又无处不在的生命力。生气,不浓烈,但是可以穿透到你的骨子里去。
到了傍晚,可怜的一点日光渐渐消失,暮色就从江面上升起来。先是淡淡的一层灰色,像水墨画晕染在宣纸上一样,随后灰色变成青色,再后来又变为紫色。两岸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开始时稀稀疏疏的,像萤火虫一样,后来就连接成一片,一串串、一排排地倒映在水中。之前清晰可见的吊脚楼、虹桥、远山,逐渐消失在暮色和灯火交织的光影之中,变成了一种模糊而柔和的轮廓,软绵绵、痒丝丝的感觉,使人心旌摇动。
风里渐渐有了炊烟的味道,还有饭菜的气息,暖洋洋的,一阵又一阵从岸上人家飘过来。后面就是凤凰之夜了,千百盏灯,将这安宁和平的地方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