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几辈能挽河山:“金字塔”下,安龙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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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高原一个难得晴朗的春日,我踏着新砌的石阶,穿过重重叠叠的树丛和藤蔓,登上安龙县城北郊一处无名山丘。在山顶简陋的水泥观景台上,举目眺望,无数峰峦,浓浓淡淡,奔入眼底。无需提醒,更不必刻意联想,距离最近的十来座,棱角分明,俨然埃及金字塔,宏伟、厚重、神秘。

没错,这就是2022年发现的地质奇观——安龙“金字塔”群。当时祝融肆虐,消防部门放出无人机侦察火情,无意中拍下茂密植被焚后暴露出的山体,竟酷似一座座高150至200米的“金字塔”。消息出圈,观者如堵。一时间,种种猜测也甚嚣尘上,人工堆砌说、皇陵古墓说、地外文明说……

其实它们是4亿多年前三叠纪海洋沉积物形成的泥质白云岩、夹泥岩。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海洋退去,地壳抬升与流水垂向侵蚀的共同作用下,将原本连片成块的岩体,渐渐切割为一个个独立的单元。又由于岩石软硬差异,山体顶部岩层受到严重的侵蚀、风化,底部所受侵蚀则相对轻微,天然出落成上尖下大的锥体喀斯特。至于“撞脸”金字塔,纯属巧合——大自然鬼斧神工式的意外惊喜。

安龙喀斯特地貌可谓“撞脸”埃及金字塔。 视觉中国 图

山岚弥漫,为这群隐匿贵州深山的自然造化,平添几分未经雕琢的苍茫。而这片孕育奇观的土地,自有其跌宕沉浮的人文过往……

老皇宫与明十八先生墓

时光回溯到国祚短促的元朝。那时,现今偌大的贵州还分隶云南、湖广(约今湖北、湖南,以及广西大部、广东雷州半岛与海南岛)、四川三个行省。坐落于珠江支流南盘江北岸的安龙,行政归属则在云南普安路(治今贵州盘县)、湖广泗城州(治今广西凌云)之间游移不定。尽管动辄改置为安隆洞或安隆寨,却终究只是帝国版图里,泗城州岑氏土司管辖的一隅穷乡僻壤。

直至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三十万明军平定西南,大将沐英于此设陵元堡,屯兵戍守,拱卫滇桂交通。八年后,又升格为安笼守御千户所(下称安笼所)。隆、笼皆系当地读音的汉译,并无歧义。在明朝卫所制度中,“守御千户所”跟“千户所”差别甚大,它直属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不归“卫”管,多建于边疆、沿海、关隘等战略要地,兵力更强更足,配备火铳、火炮等热兵器,类似“副卫级”军事机构或后世的独立团。譬如安笼所便一直听命于云南都司,即使永乐年间贵州设省后,也未改弦更张。

永乐二年(1404年),安笼所加筑城垣,由夯土城扩建为石头城,从“城围一里二百七十步”增至“周围二百八十七丈一尺,高一丈四尺”。纵然如此,其面积也不过故宫的8%。斯时,无人料到这座弹丸大小的所城,将在二百四十八年后“黄袍加身”,成为明朝最后一个皇帝的行都。

信步下山,我驱车进城,前往安龙县博物馆。在那里,我误入一群研学的孩童中,边听带队老师讲解中轴线布局,边踱出幽深的城门。眼前高峻的城楼以及“城内”几座堂皇的殿阁,虽皆为近年复建,但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当年安笼所公署旧址、当地俗称的“老皇宫”。

国不可一日无主。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后,南方官员相继拥立五个史称“南明”的抗清小朝廷——弘光、隆武、鲁王监国、绍武和永历。其中,永历皇帝朱由榔在位十六年,最久。

永历六年(1652年)正月,朱由榔因清军攻陷南宁,仓皇逃至滇桂交界处。驻跸广南府(治今云南广南)之际,收到孙可望的奏疏。孙可望原系张献忠的大西军余部,此时“联明抗清”,改奉朱由榔为君,控制云贵。孙可望在奏疏中称“惟安笼所为滇黔粤三省会区,城廓完坚,行宫修葺,巩固无虞……一切御用粮储朝发夕至,较广南逼近交夷(今越南),安危又大不同矣”。

已是第十七次流亡的朱由榔如同淹溺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经过十余日跋涉,二月初六,一抵达,便诏令“安笼所”易名“安龙府”。“时廷臣扈随者,文武止五十余人”,加上兵丁、家眷也不足三千人。

然而,孙可望的迎请不过“挟天子以令诸侯”。所谓“行宫修葺”,只是将公署略加装点,弄出“文华殿”;“粮储朝发夕至”不假,但每年仅给银二千两(一说八千两)、米六百石,“帝以不足用为言,不答”;甚至孙可望借口“二龙不可相见”,拒绝朝觐,开府贵阳,自称“国主”,遥控军政。现在,文华殿蜡像就再现了孙可望心腹郑国,脚踩丹墀逼宫的场景。

尽管如此,朱由榔仍竭力维系小朝廷运转。他坚持祭孔,任用吴贞毓为东阁大学士,考选蒋乾昌等贤能官员。军事上,联络李定国等抗清势力,册封郑成功为延平王;民生上,督促官员关注农桑、兴修水利;外交上,与欧洲互动,连罗马教廷、法国国王也略闻安龙消息。他还因陋就简,重设国子监、翰林院、学宫,开科取士、创办义学教化苗童,促进中原文化与边疆民族文化、域外文化交融,奠定安龙在黔西南的中心地位。

可惜,朱由榔天生胆小,优柔寡断。南明史学家顾诚评价他:“遇事毫无主见,用人又不当,实在承担不起中兴重任。”

从“老皇宫”出来,车行五分钟,我被导航领到一处山脚下的古迹。步入大门,一座高牌坊上,题刻“岿然千古”;一座矮牌坊后,凸起石筑封丘,这就是著名的明十八先生墓。

移跸安龙未久,朱由榔察觉孙可望企图“废君自立”,便两次密敕李定国救驾。岂知行事不周,被宠信的宦官马吉翔告发。永历八年(1654年),孙可望派郑国入宫质问,朱由榔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力争,只一味推诿。吴贞毓、蒋乾昌等十八人见状,坚称自作主张,无涉皇帝,结果被孙可望处死。

事发后,小朝廷人心离散,内讧加剧。永历十年(1656年),李定国将朱由榔接到昆明;一年后,被李定国击败的孙可望降清,献出滇黔地图,西南的山重水复顿成清军的柳暗花明;又四年后,平西王吴三桂率清军追至缅甸,生擒朱由榔。遇害前的绝笔信里,四十岁的他写道:“朕披星戴月,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朕于贵州,奉朕于南(宁)、安(龙),谓与人无患,与国无争。”

位于闹市之中的明十八先生墓 摄影 庞勉

几近两百年后,重新修缮的明十八先生墓前,一位少年在官绅士商的簇拥下,郑重其事地诵读亲撰的《吊十八先生墓文》:“……冢中碧血,死有后馨,日后丹心,至今不朽。白镌七字,励古今臣子之忠。黄土一抔,增郡内山川之色……”

这位十三岁的少年名叫张之洞。假以时日,他将与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一道跻身晚清四大名臣,成为近代洋务运动代表人物之一。

兴义府城内的声声加油

晚清官场、文人间习以籍贯相称,如李合肥指李鸿章,翁常熟指翁同龢等,张之洞被称作张南皮,盖因其祖居直隶南皮县(今河北南皮)。但是,细究张之洞的人生轨迹,竟始自世人印象中闭塞落后的贵州——确切地说,是今天的安龙。

明清鼎革,江山易主。安龙府的建制屡经更迭,先后更名为安笼千户所、南笼厅(由邻近安南所合并设置)、南笼府、兴义府等,在叛乱、起义、饥馑、灾难交织的动荡中起起伏伏。万幸的是,永历政权遗留下的文章教化从未中断,始终赓续相传、薪火不息。雍正、乾隆年间,南笼府试院、九峰书院(后更名珠泉书院)相继创办,范文安、李琼英、景寿春等一批科举人才,从这里走出,成为当地文教兴盛的见证。彼时,书院的膏火费(指烧柴、点灯等开销)照例由知府俸银拨付,仅够支撑在院诵读用度。寒门学子一旦返家,仍苦于灯油匮乏,往往天刚擦黑儿,便不得不停笔罢读。这个延宕日久的难题,终因一个人的到来得以破解。这个人名为张锳,正是张之洞的父亲。

张锳,字又甫,号春潭,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在南皮出生。二十岁中举前,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青年丧偶,故史料说他“少孤,食贫力学,艰苦卓绝”。之后,又丧续弦,科场蹭蹬,会试六次未果。三十三岁,方以“大挑一等”入仕。所谓大挑,是乾隆年间专为落第举人开设的选官制度,即通过面试遴选,一等录用为知县,二等派任地方教谕。从此,除了暂调云南办理铜务(滇铜为清朝铸币重要原料,需专人督办转运),张锳毕生游宦贵州。其间,他继娶邛州(今四川邛崃)知州朱绍恩之女朱碧筠,诞长子张之㵲、次子张之清、三子张之渊、四子张之洞;与侧室李氏、魏芷香生五子张之澄、六子张之涌。此外,还育八女,所出不详,仅第三女嫁与后官至军机大臣的鹿传霖有载。必要提一句,晚清重臣张之万是张之洞的族兄,两人相差二十六岁。

道光十七年(1837年),张之洞出生于贵阳府六洞桥(今贵州贵阳六洞街),因此得名。据说其在襁褓中极爱哭闹,惟有母亲抚弹古琴才会破涕为笑。时任古州(治今贵州榕江)同知的张锳认为,此乃胎中常闻琴瑟之鸣的缘故。琴瑟在中国古代喻指夫妇和美,《诗经》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张锳的这番话,亦侧面映照出他与朱碧筠的伉俪情深。

金星山涵虚阁内的张锳铜像 摄影 庞勉

然而,命运开了个相同的玩笑。张之洞也跟父亲一样三岁丧母,分得的遗物,是两架让其无限追思的古琴。张锳身心悲恸,将张之洞交由魏芷香抚养,再也未娶。这一年,署理安顺府(治今贵州安顺)知府的张锳被擢升为兴义府知府;而千里之外的珠江口,英国舰队已挑起鸦片战争,清廷危机四伏。

国仇家痛中,张锳交割公务,于次年携家带口,满怀忧愤赴任兴义府城(1797年南笼府改为兴义府)。

目睹当地文教设施残旧,张锳决意从兴教入手纾解民生与人心之困。当时,兴义府试院(前身即南笼府试院)远在城外、食宿不便,且年久失修,凋蔽破败。张锳遂带头捐银1000两,募资3万余两,于城内择址另建。历时一年多,包含头门、龙门、魁星阁、天香阁、号舍等209间建筑落成,“规模宏阔甲天下”。

兴义府试院旧址,竟藏在“老皇宫”背后不远的桅峰山头。我折返那里,才发现正处全面大修、谢绝参观之中,脚手架间数名工人上下屋顶,铺瓦抹浆……倒是开放的广场里,竖着一群崭新的圆雕——士子们背书箱、揣笔砚,骑骡牵马前来赶考。

不巧的是,兴义府试院竣工未久,张锳又因继母苏氏去世,回籍丁忧,直到道光二十六年复职。从是年起,无论寒暑风雪,每至午夜,两个差役走出知府衙门,提灯笼,挑油篓,沿街游走。遇亮灯诵读人家,驻足高唱:“府台(知府雅称)大人给相公添油啰!”加完油,补一句:“府台大人祝相公读书用功,获取功名。”这般“加油”,张锳至少“自费”坚持十载。如今响彻中国的“加油”一词,便由此而来。

加油声中,盏盏灯光,恰似贵州夜空微茫执着的星斗。张锳时期,兴义府科考成绩“旷古未有”:举人20余名、贡生8名、进士2名。

加油声中,张家子侄受业于当地名儒张尉斋、贵西垣、曾晋之,贵州学政丁嘉葆等人,渐渐长大。

招堤半山亭的时代之问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系唐朝文学家韩愈描摹桂林山水的名句。我用它形容自桅峰山头俯瞰东北方向的招堤远景,亦相当妥帖。

招堤的前身是海子——当地对天然湖泊的称呼,为十数里长的条状浅水湖。每年雨季,常常汪洋恣肆,冲毁田亩,淹没城厢。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安笼游击(武官称谓)、广东人招国遴捐献俸银2000两,亲率工匠开山伐石、抬土挖泥,筑就一道长八十余丈、宽八尺的石堤,沟通东西两岸,始成陂塘(人工湖的昔称),降伏水患。乡民感佩其恩,唤作“招公堤”或“招堤”。

及至徐行招堤,杨柳依依,荷叶田田,白居易的诗却上心头:“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是的,景物的确与我多次游览的杭州西湖相似,虽为初逢,宛若曾谙。

招堤十里荷塘 视觉中国 图

令这处水利设施变得心旷神怡的,则由张锳肇始。那个时候,招堤已局部倾圮,防洪功能大打折扣。张锳主持重修,加高堤坝五尺,两旁遍植杨柳。尤爱莲花的他,还从江浙引种,于堤东开辟百亩荷塘。莲者,廉也,“出淤泥而不染”,是张锳最为崇慕的品格之一,张之洞也得到真传。后来,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接济贫病,支持“新政”,经常囊中羞涩;时武昌的大当铺规定,凡总督衙门的皮箱,不管内载何物,每只可当银200两;有一次张之洞缺钱过年,找来9只皮箱塞进砖头,让仆人当得1800两,才度过年关。

“招公堤绕郡城东,点缀烟波一望中。夹岸垂杨排似巷,绿阴深处坐渔翁。”绿阴深处,我没有遇见渔翁,却跟随三两游客,踏进招堤西端的金星山。

相传金星山坐落在蓬莱仙境,被曾替唐僧驮经的神龟背负而来。实地所见,它是三面临湖的低山,因落差显著,“特立耸秀”,亭台牌坊错落其间,飞檐翘角,皆具翼然之姿。山腰处,我找到一座依岩而建的亭子。亭中石壁镶嵌两方石匾,一方书丹:半山亭;一方刻白:《半山亭记》。

就在这里,张锳效仿三国曹丕“浮瓜沉李”的南皮故事,雅集高朋,庆祝招堤重修告成、半山亭竣工。时值七月既望,莲花盛放,碧叶接天。十一岁的张之洞挥毫泼墨,洋洋洒洒,立就近八百字的《半山亭记》,将招堤四季山川风物之美、父亲勤政爱民的为官之道尽诉笔端。虽未脱欧阳修《醉翁亭记》的窠臼,但其才思敏捷、义理清晰、辞章华丽,令满座皆惊。

张之洞的少作《半山亭记》 摄影 庞勉

神童之誉,阖省皆知。趁此热度,在张锳支持下,张之洞的首部著作出版,以平日读书的兴义府试院天香阁命名为《天香阁十二龄课草》,收录诗文65篇(首)。年少得意,张之洞未免沾沾自喜。远在故乡的伯父张锴阅后,复函“敛才勿露为勗”。张之洞又羞又愧,“焚少作略尽”,铭记自勉。是年起,张之洞拜于童翚、袁理、洪调笙、韩超等名师门下,沉潜治学。其中,任官贵州的胡林翼对张之洞影响颇巨,其经世致用、师夷长技的主张成为张之洞日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源头之一。

道光三十年(1850年),张之洞与兄长们同返原籍,入读南皮县学。两年后,张之洞夺得乡试“解元”。然而,太平天国的北伐打断了他留京备考计划。风声鹤唳中,张之洞于咸丰四年(1854年)春辗转回到父亲身边。孰料,黔地也烽烟四起,兴义府城屡遭农民军围攻。张之洞随父坚守城池、办理团练、筹措粮饷、整饬乡勇。并于军政历练间隙,娶妻生女。次年秋,战事稍靖,十八岁的张之洞辞别署理贵东道(治今贵州镇远)道台的父亲,踏上长达八载的科考入仕之路。从此,迈出千沟万壑的贵州。

招堤的张之洞雕塑 视觉中国 图

从半山亭上行数十步,便是山巅托举的三层阁楼——乾隆年间始建、同治年间焚毁、宣统年间复建的涵虚阁,其名取自孟浩然诗“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这里黄墙黛瓦白脊,昔为文人墨客登高览胜之地,如今辟作小型纪念馆,底层端坐一尊张锳铜像。

由于云贵总督恒春作梗,张锳至死未能实授道台。咸丰六年(1856年)七月,他在无限失意中病逝。我不知道,临终前他是否想起金星山里那副自撰的楹联:“携酒一壶到此间畅谈风月,极目千里问幾辈能挽河山?”

庞勉

责编 杨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