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濡须河泛起粼粼金光。摆渡船收起最后一篙,船尾拖出的水痕像未干的墨迹。对岸炊烟升起来了,混着蒿草香的晚风掠过水面,把“无为”二字吹散成满天星斗,落在每道河湾、每处塘埂、每座以水为名的村庄里。
你翻开无为的地图,会看到一幅有趣的光景:河、沟、汊、涧、塘、坝、桥、渡——这些与水有关的字眼,密密麻麻地缀在村村镇镇的名字里。泥汊、姚沟、刘渡、陡沟……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段与水共生的故事,是先民们留给后人的密码。
水乡里的地名密码
泥汊镇的名字,来自长江在这里分出的一道汊港。六百多年前,江水在这里拐弯,泥沙淤积,渐渐形成了一片江汊,小镇便以此得名。姚沟镇的“沟”字,同样藏着水流的痕迹。这些地名不是随便取的,它们是地理的注脚,更是生活方式的印记。
沿江而行,你会经过一座又一座以“渡”为名的村庄。老辈人讲,过去河汊纵横的年代,两岸往来全靠摆渡。那些带“无”字的渡口,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叫“无渡”——摆渡人解缆时总笑着说:“说是无渡,我这船篙子都磨短了三寸。”江心洲的菜农担着青蒜上船,竹扁担咯吱作响,随口接一句:“无即是有嘛,你看这江上没桥,不也过了百代人?”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细想却藏着大智慧。
这种与水相依的生存哲学,让“无为”这个名字有了更深的味道。宋太宗给这里取名时,取的是“思天下安于无事,无为而治”的意思。表面看是不折腾,但生活在这片水乡的人都知道,与水打交道,从来都不能硬来。春天涨水,你得让着它;秋天水退,你得赶着种。这种顺势而为的智慧,写在每一道圩堤上,也刻在每一个无为人的骨子里。
考古发现也佐证了这一点。从襄安白鹤观遗址出土的青铜鼎、玉璧、原始青瓷器、陶器等生活器物,经鉴定距今已有2000多年历史。这说明,早在商周时期,先民们就已经在这片水乡定居,与江河湖泊打了两千多年的交道。
米芾的水墨时光
说到无为的文化,绕不开一个人——米芾。
北宋崇宁三年,五十三岁的米芾来到无为担任知军。当时他心情不算好,在一封书简里抱怨:“濡须僻陋,月十日无一递,无一过客,坐井底尔。”但就是这个“坐井底”的地方,让他留下了生命里最悠闲的一段时光。
他在军治之西建了一座书房,取名“宝晋斋”,专门收藏晋人的墨宝——王羲之的《王略帖》、王献之的《十二月帖》,还有谢安等名家的真迹。书斋前挖了一方池子,日日研墨洗笔,墨色浸透池水,后人叫它“墨池”。站在池边,你能想象那个疯疯癫癫的米芾,挽起袖子,一笔一画地临摹,把水的灵动、墨的浓淡,都揉进了每一个字里。
最有趣的是“米芾拜石”的故事。他听说濡须河边有一块奇形怪石,立马让人搬进官邸,摆好供桌,整衣下拜,口中念叨:“我想见到石兄已经二十年了,相见恨晚。”后人觉得他疯,他自己却认真得很。
这个故事流传了近千年,至今还在无为人口中讲着。米公祠里,那块拜石还在,墨池的水还清,九百多年过去了,仿佛那个痴迷石头和墨迹的老头儿,只是出门遛弯去了。1981年,米公祠被公布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祠内现藏历代名家碑刻150余通,堪称古代书法艺术宝库。
鱼米之乡的吃与乐
水养人,也养嘴。
无为民谚说,“有无为人的地方就有无为板鸭”。这道美食的制作工艺十分讲究:选用当地麻鸭——这种鸭子在河汊里长大,吃的是鱼虾螺蛳,肉质紧实,肥瘦相宜。腌、晾、卤,每一步都马虎不得,最后出来的鸭子,皮色焦黄油亮,鸭肉纹理清晰,咬一口,满嘴生香。
还有一样是水里长的。“水中八仙”——莲藕、茭白、菱角、马蹄(荸荠)、茨菇、芡实、水芹、莼菜,是无为餐桌上的常客。光是莲藕就能做出好几道菜,凉拌藕片清脆爽口,藕粉圆子软糯香甜,荷叶包饭透着清香。水乡人家的日子,就是这样一道道水灵灵的菜肴里,有滋有味地过着。
每年农历五月到六月,无为的河道里会热闹起来。端午节一到,龙船就下水了。这里的龙船赛要持续整整一个月,从端午一直划到六月初六。
无为人划龙船,不像别处那样严肃。船是用农用船改的,架上龙头,挂上大钊,就是一条像模像样的龙船。有人划船,有人打锣鼓,还有人扯着嗓子唱龙船调。小调没什么含义,就是好听,就是畅快。还有一种划法叫“游亲”,不比赛,只走亲戚。船上载着戏班子,悠悠荡荡地沿河而下,唱的是《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到了谁家门口,亲戚朋友用粽子、五香蛋、香烟上犒。这时候,生活的烦恼都丢到一边,大家都是水上散人,逍遥自在。
城墙内外的时间印痕
无为的古城墙,是另一个见证。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孙权曾在濡须筑城,但今天人们说的古城墙,始筑于北宋崇宁三年,也就是米芾来无为的那一年。
当年这座城,“城周长9里36步”,六座城门,护城河环绕。宋代学者杨杰曾写诗夸赞:“十里喧阗锦绣溪,秋千人健趁飞鸢。花明柳暗丹青国,日薄云浓水墨天。”站在城楼上,能看见江水浩荡,百舸争流,那气派,不输江南任何一座名城。
明清两代,城墙修了又修。道光年间大水淹城,城墙倒了几百丈,州民们垒石重修;同治光绪年间,又陆续修葺。那些刻着“道光”字样的青砖,至今还嵌在残存的墙段里。
如今,无为古城墙剩下不到七百米,藏在城东的巷子深处。墙砖斑驳,藤蔓垂挂,但只要你靠近,还能摸到几百年前的石条,还能看到“二顺一丁”的老砌法。站在墙根下,仿佛能听见当年筑城的号子声,听见江风吹过垛口的呼啸声。
绣溪公园也是这样一个见证历史的地方。它因绣溪水而得名,别名南池,又称锦绣溪,原本为一大池,至宋时被分为二,故又称双溪。园内有九棵古树,紫薇、皂荚、银杏、刺槐、丝棉木,树龄都在一百一十年到二百二十年之间。这些老树见过多少代人的悲欢,却依然年年发芽、年年落叶,比任何文字都更能说明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
水边的日子
水乡的日子,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生气。
清晨,习惯晨练的人在城西停下脚步,看看石板缝里渗出的潮湿苔藓,望望城门楼子上的砖纹划出的水波纹。老人们说,早年城里七十二道水巷,过街楼底下的石狮子,须发间还缠着去年的苇叶。如今虽只剩下护城河静静卧着,可你听,柳条划开水面时,分明是渔鼓筒板的韵律。
夜深人静时,侧耳城南,三十里外的濡须坞,仿佛还能听见三国水军鏖战的声音。战船沉了,铁戟锈了,河滩上却长出一片野芦苇。春汛时,江鸥掠过孙权筑的堤坝,翅膀尖扫过水面,惊醒了沉睡千年的艨艟。
这种与水相依的日子,让无为人的性格里多了几分从容。他们不急不躁,知道水涨的时候要退,水退的时候要进;知道硬扛不过,懂得顺势而为。这种智慧,叫“无为而治”。
如今,米公祠还在,墨池水还清,宝晋斋里的碑帖还在诉说着九百年前的故事。绣溪公园的洗心亭还在,那是1935年吕惠生用拒贿的二百块银元修建的,他当时赋诗明志:“孳孳货利已根生,哪得人人肯洗心?只有铲除私有制,人心才可不迷金。”亭子不大,却像一面镜子,照见做人做事的底线。
回到开头说的那些地名。泥汊、姚沟、刘渡、陡沟……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它们不是冷冰冰的地名,是先民们留给我们的记忆——关于如何在这片水乡里扎根,关于如何与水相处,关于如何活出一种“无为而无不为”的人生。
水,是无为最古老的户籍。两千多年前,先民们在这里捕鱼打猎、种稻养鹅;一千四百年前,这里有了“无为”这个名字;九百年前,米芾在这里写字拜石,把文人的风骨留在了水边。水涨水落,人来人往,只有那些河汊、沟渠、渡口,还在原地,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