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姐姐在广州生活了几十年,中山四路这条街走过无数次,身边的朋友也常常提起万木草堂。可说来惭愧,之前要么是匆匆路过,要么只是在门口看一眼便离开,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安安静静地了解过它。这个春天一个空闲的日子,我特意放慢脚步,第一次深度走进万木草堂,认真去看、去听、去感受这座藏在老城深处的百年学堂。也正是这一次深度参观,才让我真正明白:
为什么这座不起眼的小院,会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如此重要的一笔。
走在越秀区中山四路的长兴里,外面还是车水马龙的闹市,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满是现代都市老城区的烟火气。可就在这条热闹的街巷里,藏着一座古朴安静的老建筑,青砖灰瓦,木门幽深,门额上刻着“邱氏书室”四个大字,这里便是大名鼎鼎的万木草堂。很多老广州路过都未必留意,可这座不起眼的小院,却是中国近代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戊戌变法的策源地,更是百年前广州最新潮的学堂,承载着一段救亡图存的热血过往。
万木草堂的前身,
是建于清嘉庆九年(1804年)的邱氏书室
,由广东各地的邱姓族人集资修建,一开始是邱家子弟来广州参加科举考试时,居住、读书、祭祖的地方。建筑是典型的岭南风格,三间三进、两天井,硬山顶的设计,还融合了河南洛阳地区的建筑特色,占地面积六百多平方米,不算宏大,却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
改变这座小院命运的,是晚清著名思想家、维新运动领袖康有为。
1889年,康有为进京应试,眼看着清政府在中法战争后愈发衰败,国家面临被列强瓜分的危机,他联合各地举人上书朝廷,提议变法图强,却没能成功。这次受挫让他明白,想要改变国家命运,光靠给朝廷上书远远不够,“欲任天下之事,开中国之新世界,莫亟于教育”,培养一批有新思想、有担当的人才,才是救国的关键。
于是他回到广州,下定决心办一所新式学堂,传播维新思想,培育救国英才。
1891年,康有为租下了长兴里的邱氏书室,创办了长兴学舍,正式开堂讲学。
一开始学生并不多,只有十几个人,最早投奔他的,是当时广州名校学海堂的高材生陈千秋,
随后陈千秋又引荐了少年成名的梁启超。
那时的梁启超17岁就中了举人,才华横溢,初见康有为时,被他全新的思想深深震撼,毅然放弃已有的功名,拜康有为为师。
这两位弟子,后来都成了维新变法的核心人物,也让万木草堂渐渐有了名气。
随着慕名而来求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邱氏书室的空间渐渐不够用,学堂先后两次搬迁,先是搬到卫边街的邝氏祠,后来又迁到府学宫仰高祠。1893年,学堂正式更名为万木草堂,这个名字大有深意,取自“万木森森散万花”,寓意要像培育千万棵树木一样,培养出无数国家栋梁,用众人之力挽救危亡的中国,也暗含着康有为忧国忧民、立志救国的心愿。
和当时广州其他传统书院比起来,万木草堂完全是一副“新模样”,打破了老旧的教育模式,在当时堪称超前。康有为亲自制定了《长兴学记》作为校规,
第一次在中国提出了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教育理念,这在一百多年前的晚清,是非常大胆且先进的想法。
传统书院只教四书五经,围着科举考试转,学生们只会死记硬背,一心想着做官。可万木草堂的课程完全不一样,既有中国传统的经学、史学、文学,也有西方的政治、历史、地理、数学、格致学(相当于现在的自然科学),甚至还教外语。康有为讲学也从不照本宣科,不用讲稿,不设条条框框,讲课的时候慷慨激昂,从古今学术讲到国家危亡,从中国传统讲到西方先进思想,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关心时事,不要做死读书的书呆子。
而且万木草堂不搞入学考试,康有为通过和学生谈话,只要是有志于救国、愿意接受新思想的青年,不管出身如何、年龄多大,都能来学习。课堂之外,他还经常带着弟子们出游,一边游览广州的名胜古迹,一边探讨学问、议论时政,让学生们在实践中开阔眼界。学生们也不用天天考试,只需要写笔记记录学习心得,定期交给康有为批改即可,这种轻松又开放的学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热血青年,最多的时候学生有上千人。
在万木草堂的七年时间里,康有为一边讲学,一边撰写《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著作,系统阐述自己的维新变法主张。他把西方的先进思想和中国传统儒家文化结合起来,告诉学生们,国家想要强大,就必须打破旧制度,学习西方的君主立宪、发展实业、改革教育。这些思想在当时如同惊雷,唤醒了一批迷茫的年轻人,梁启超、麦孟华、徐勤等弟子,都在这里接受了维新思想的洗礼,后来纷纷成为戊戌变法的骨干力量。
1895年,康有为带着梁启超等弟子进京应试,发动了著名的“公车上书”,号召全国举人联名反对签订《马关条约》,请求朝廷变法,轰动全国。
而这场运动的核心思想,正是在万木草堂里酝酿成熟的;
参与运动的骨干,大多都是从万木草堂走出来的学子。可以说,
万木草堂就是维新变法的思想发源地和人才摇篮,无数救国的主张、革新的思路,都从这座小小的院落里诞生,然后传遍全国。
1898年,戊戌变法正式启动,却仅仅持续了103天就宣告失败,史称“百日维新”。变法失败后,清政府下令查封万木草堂,焚毁了草堂里三百多箱藏书,康有为、梁启超被迫流亡海外,这座承载着救国梦想的学堂,就此被迫关闭,结束了它短暂却辉煌的办学历程。
此后的百年间,万木草堂历经沧桑,命运坎坷。邱氏书室归还邱氏族人后,渐渐失去了往日的书香,后来一度被改成造锁厂的车间,又住进了四十多户居民,变成了拥挤的大杂院。住户们随意搭建房屋、改造墙体,原本精致的古建筑被破坏得面目全非,青砖墙面斑驳,木构件腐朽,只剩下门额上的“邱氏书室”、堂前的石柱等少数遗迹,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让人唏嘘不已。
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万木草堂的历史价值重新被重视,1983年被列为广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4年开始,广州市政府投入资金,迁出了里面的住户,对建筑进行全面修缮,尽可能恢复它当年的样貌。2008年,修缮后的万木草堂免费向公众开放,
2019年被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沉寂百年的学堂,终于重新焕发生机。
如今走进万木草堂,,瞬间就和外面的闹市隔绝开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院落是天井式设计,青砖铺地,花木葱茏,古朴雅致,处处透着书香气息。院子东北角,立着康有为和梁启超的雕像,康有为端坐讲学,梁启超肃立聆听,仿佛重现了当年师徒二人探讨学问的场景,让人瞬间穿越回百年前的讲堂。
草堂内部被改造成了陈列馆,一楼的展厅里,摆放着万木草堂的历史资料、老照片,还有康有为的著作、弟子们的学习笔记,详细讲述着它从邱氏书室到万木草堂的变迁,以及维新变法的那段历史。展厅里的文字和图片通俗易懂,哪怕是不了解历史的人,也能清晰读懂这座小院的过往。
如今,万木草堂,早已不再是讲学授课的学堂,却依旧延续着文脉传承的使命。这里常年举办文化讲座、书法展览、国学体验等公益活动,“草堂茶话”“广府文化讲座”等品牌活动,已经举办了上千场,吸引着众多市民和游客前来。这里还打造了全国首个“声音博物馆”,走进不同的区域,就能听到对应的风声、水声、读书声,用新颖的方式,让游客沉浸式感受百年文脉的魅力。
作为一个在广州生活了几十年的人,这一次深度参观万木草堂,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次迟来的“补课”。以前总觉得,历史离自己很远,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原来那些课本里的大事、那些耳熟能详的名人,就曾在我天天路过的这条街、这座小院里,书写过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如果你也在广州生活多年,或者是外地游客,还没认真走进过万木草堂,珊姐姐真心建议你找个时间,安安静静逛一次。不用赶时间,慢慢看、慢慢感受,你一定会和我一样,第一次真正读懂这座老城深处的万木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