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人看山看的是青翠连绵，是烟雨朦胧里的淡雅。自从来到浙江我见过雁荡的奇、天台的幽，本以为对山已经审美疲劳了。直到去了重庆才发现原来山还可以是这样的！

在浙江山是远远望的，周末开车去山里的民宿住一晚叫亲近自然。在重庆山就是日子本身。我住在解放碑附近的一家酒店，前台告诉我：先生，您住的是9楼，出门就是马路。我心想这有什么稀奇，结果第二天出门，我愣住了，底下居然是十几层楼高的悬崖，轻轨从半山腰呼啸而过，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浙江人讲究背山面水，那是风水。重庆人是挂在山上过日子，那是本事。最让我震撼的是坐皇冠大扶梯。当时我还纳闷一个电梯要收费，等站上去才明白：这哪是电梯，这是把一座山劈开了，装了个斜着的传送带。整整两分多钟我看着旁边的石壁慢慢往后退，心里在想：浙江的山是用来爬的，重庆的山是用来穿的。

作为一个方向感还不错的浙江人，我在重庆彻底栽了。那天去洪崖洞跟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显示已到达，可我面前是一栋写字楼的玻璃门。我左看右看找不到任何像景点的东西。旁边一个大爷看不下去了，用那种吵架一样的嗓门喊：“你往里头走，坐电梯下到一楼！”

我半信半疑地进了写字楼，坐电梯按了“1”。门一开眼前是人山人海的洪崖洞，灯火辉煌，吊脚楼层层叠叠，江风吹过来我整个人是懵的，我刚才明明在11楼啊！这种体验在重庆太常见了。在浙江路是平的方向是清楚的，东南西北分得明明白白。在重庆只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出租车师傅跟我说：“我们这儿GPS都不好使，全靠记。”我后来也学会了问路只问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来重庆不吃火锅等于没来。作为一个平时吃惯了清淡口味的浙江人，我对辣是既期待又害怕。朋友带我去了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老火锅，没有招牌，门面破破烂烂的。我一看那锅底，红彤彤的满满一锅辣椒和花椒，牛油在翻滚，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试探着问了句：“有鸳鸯锅吗？”老板头都没抬：“没得。”

朋友在旁边偷笑：“你就当治病，辣一辣就通了。”一口毛肚下去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奇怪的是辣过之后，舌尖上会泛起一层醇厚的香，那是牛油和几十种香料熬出来的底味，越吃越想吃。鹅肠烫到微微卷曲再蘸上香油蒜泥，那种满足感是西湖醋鱼给不了的。

火锅对重庆人来说是一种社交方式，一种生活态度：热辣、直接、不藏着掖着。浙江人吃饭讲究食不语，安安静静地品味。重庆人吃饭要的是热闹，是那种大口吃肉、大声说话的痛快。

回到浙江之后朋友问我重庆怎么样。我说：你要是喜欢规规矩矩、清清爽爽的城市，那重庆可能不适合你。如果你想看看什么叫活着，你应该去一趟。

浙江是我生活的城市，温婉、体面、井井有条。重庆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可以不那么精致，可以粗犷一点、热闹一点，能挂在悬崖上过日子，也能在火锅的沸腾里找到快乐。重庆我会再去的。下次我一定不找鸳鸯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