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西南角,长江北岸,有一个地方,它的名字里就装着一条大江——望江。
登城而望,江流在目,这是古人给这个地方取名的诗意。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隋朝,人们把这里叫做望江县。江还是那条江,岸还是那道岸,只是江边的故事,一层叠着一层,像江底的泥沙,越积越厚。
一句成语,定了这个地方的底色
说起望江,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是“不敢越雷池一步”。这话出自东晋咸和二年,也就是公元327年。那时候,历阳内史苏峻起兵造反,直逼都城建康。驻守在寻阳的江州刺史温峤想带兵去救,中书令庾亮写信给他,叮嘱“无过雷池一步”,意思是守住原地,不要轻举妄动。雷池在哪里?就在今天的望江。
这个典故,一千七百年了,望江人还记得。走在县城里,不时能看到“雷池”两个字。2023年,县里建了个古雷池廉洁文化教育基地,就在古雷池水域边上,立了块雷池碑,建了清风亭,还有廉洁长廊。碑上的铭文讲的就是这段历史。去参观的人,站在碑前看一会儿,就知道什么叫“守土有责”。
当地有个说法,望江人是“守规矩”的。这话听着简单,背后是一千多年的积淀。从庾亮那句叮嘱,到后来历代官员的勤政爱民,再到今天老百姓过日子,这种“不越雷池”的底线意识,早就成了这个地方的性格。
三个孝子,传了一千多年的家风
要说望江最让当地人骄傲的,还不是那句成语,而是“三孝之乡”这个名号。中华二十四孝里,有三个故事发生在这里。
王祥卧冰求鲤,说的是冬天继母想吃鱼,王祥就解开衣服卧在冰上,冰化了,两条鲤鱼跳出来。孟宗哭竹生笋,是孟宗的母亲冬天想喝笋汤,孟宗到竹林里哭,地上就长出了笋。还有个仲源泣墓,说的是唐代望江人徐仲源,母亲怕打雷,他就守在母亲身边。母亲去世后,每逢雷雨天,他就跪在墓前,像是怕母亲还会害怕。
这些故事传了一千多年,传成了一种风俗,一种习惯。现在的望江人,未必人人都能把这三个故事讲全,但那种尊老爱幼的风气,倒是实实在在的。太慈镇桃岭村建了一条“二十四孝”文化长廊,用浮雕把那些古老的故事刻在上面,走一趟,像翻了一遍家谱。村里还评“好婆婆”“好媳妇”,把身边的好人好事亮出来,让大家看得见、学得来。
更特别的是,望江人把孝道和文化、艺术揉在了一起。县黄梅戏剧团排了《孟宗哭竹》,用黄梅调唱孝道,唱词里都是老理儿,听着不觉得说教,倒像是长辈在跟你唠家常。国家级非遗望江挑花,也开发了“三孝故事”主题的文创产品,一针一线挑出来的图案,挂在车上、摆在屋里,都是念想。
望江人常说,孝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的心看的。这话朴实,却是这个“三孝之乡”最硬的道理。
一个清官,白居易为他写诗
望江县历史上出过一个清官,叫麴信陵,江苏苏州人,唐德宗贞元六年到望江当县令。
那年望江大旱,麴信陵急得不行,写了篇《投石祝江文》向上天祷告。他在文章里说,要是有罪,就惩罚我这个当官的,别让百姓受罪。说来也巧,还真下了场大雨。后来他任期满了,老百姓舍不得他走,跪在路上拦着不让走,他又留下接着干。最后死在任上,百姓哭着把他葬在县城北边。
这事过了十多年,白居易听说了,写了首诗来感叹。诗里说:“我闻望江县,麹令抚茕嫠。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岐。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意思是说,这个好官,在地方做了那么多好事,京城里却没人知道。他死了要归葬故乡,老百姓拦着不让走,最后葬在望江。没人给他立碑,只有当地人记得他。
后来唐宪宗知道了,敕封他的墓为“麴大夫墓”。唐宣宗年间,望江县令萧缜自己掏钱买石头,把白居易的诗刻在望江。明清两朝,望江还建过麴大夫祠。可惜后来毁了,只留下一块清乾隆年间的石碑,收藏在县博物馆。2009年,望江县在原址复建了麴信陵墓和雕像。
一千多年过去了,望江人还记得这个苏州来的县令。县里黄梅戏剧团排了《大唐县令》《沉鲊于江》,演的就是他的故事。老一辈人看戏时,会跟孙子说:看见没,当官就得这样。
一门手艺,一针一线穿了一千多年
望江有一样东西,不用纸笔,用针线。这就是望江挑花。
相传这门手艺从唐代就有了,一千多年传下来,到现在还是活的。2008年,望江挑花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曾经四次入选人民大会堂的装饰品。
鸦滩镇望马楼村是望江挑花的发源地。村里有个挑花合作社,几十个“挑花女”坐在门口,一针一线地挑,挑的是花鸟鱼虫,也是日子里的念想。她们大多是从小跟着母亲学的,针法细腻,图案古朴,看着简单,做起来费神得很。一幅大点的挑花,要挑好几天。
这些年,望江挑花也在变。以前做的是头巾、围裙,现在开发出了沙发靠垫、屏风装饰、单肩背包、钥匙扣、车挂。还融入了三孝故事、百家姓图腾、安庆振风塔这些元素,年轻人也喜欢。去年,望马楼村的挑花展示馆被纳入安徽省第二批类博物馆名录。
这门手艺,看着是针线活,其实是文化活。望江人把故事、把规矩、把念想,一针一线地挑进布纹里,传下去,让后代能看见,能摸着。
地名里藏着的旧时光
望江是水乡,地名也离不开水。墩、咀、滩、港、渡、洲、埂、圩、口,这些跟水有关的字眼,在望江的地名里都能找到。
有个传说很有意思。说是古时候发大水,一个孝顺的媳妇驮着婆婆跑。她歇脚的地方没塌,叫歇家咀。她跑不动了,婆婆让她自己逃,她不答应,那个地方也没塌,叫驮婆咀。还有个哥哥站在水边张望等妹妹,他站的地方也没塌,叫望妹咀。这些地名,望江人叫了一辈又一辈,谁也没去考证真假,但都愿意信。信的是那个理——孝顺的人,老天会护着。
还有个地方叫陶寓滩,在长江边上。传说是陶渊明来望江时住过的地方,还在这儿写了《桃花源记》。桃与陶同音,后来人就把它叫陶寓滩。不管是不是真的,望江人愿意把这个故事留住,像是告诉后人,这片土地,诗和远方来过。
地名是活的历史。望江人每天念叨这些名字,就像在念家谱。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截旧时光。
老手艺,新故事
望江的非遗不只有挑花。莲湘舞是省级非遗,打鼓书是县级非遗,还有吉粉、望江头针疗法、钱氏膏药、上梁歌、范氏岳家拳等等,一共40多项。
这些年,望江人一直在琢磨,怎么把这些老手艺传承下去。县里给挑花合作社投了钱,支持开发新产品;黄梅戏剧团把三孝故事、清官故事编成戏,送到村里演;博物馆新馆正在建,将来要把这些老物件、老故事都装进去,让年轻人能看见。2025年,县里公布了第三批县级非遗名录,又新加了五项。
望江人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只留在纸上、挂在墙上。得让人摸得着、用得上、喜欢上,才能活下来。
一座城的文化底色
望江这地方,说起来很普通,没有名山大川,没有显赫的帝王将相。但就是这样的地方,一千六百多年来,一代一代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活,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雷池文化的“规矩”意识,三孝文化的“孝亲”传统,挑花技艺的“匠心”精神,还有那些地名里藏着的温情故事——这些东西,才是望江真正的家底,比什么高楼大厦都值钱。
有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望江的水,养出来的是一群重情重义的人。他们记得住来路,也看得清去路。他们守着那些老规矩,也敢闯新路子。
这就是望江,雷池故里,三孝之乡,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
江还是那条江,岸还是那道岸,只是江边的故事,还在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