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岭山里我们可以酣然入睡,在西安只能靠安眠药和酒精活着
昨晚妹妹打来电话:“明天去开药吗?”
“去啊。”我说。
爬起来,数了数电脑桌上小塑料袋里的安眠药,仅剩两颗。白色的小药片,在灯下泛着冷淡的光。我拧开矿泉水瓶,就着剩下的半瓶冷水吞下一颗,不是为了睡,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必须清醒的白天。
早已记不清从哪天开始,我和妹妹就成了医院的常客。安眠药一次最多只给开十四天的量,一个月总要跑两三次,少一次都要断药。
刚开始,医生开的药还算温和,睡前吃上一颗,倒也能勉强睡去。后来慢慢就扛不住了,药效越来越淡,只能换成劲儿更大的,剂量也从一颗,悄悄加到了两颗。
也许是去得次数多了,和医生都混成了熟人;也许是每次取药都在医院电脑里留了记录,后来流程就越来越简单。提前在手机上约好号,到医院签到,坐在诊室门口等着就行。
进了门,医生也不多问,只一句:“来取药的?身份证拿来。”不到一分钟,处方开好、盖章递出来。
交钱、取药,一气呵成。从进医院到出门,一般一个小时都用不了。
有时候药吃完了忘开,或是出门没带药,那就麻烦了,只能买酒喝。啤酒没用,喝不醉,最少得42度的西凤七两半才行。
起先只是没药的时候才喝酒,到后来,有药没药都得喝。安眠药就着酒,才能在后半夜昏昏沉沉睡去。
这些年,黄酒、红酒、威士忌、香槟,甚至连俄罗斯的烈酒伏特加,都一一试过。
妹妹家的冰箱里永远囤着9度啤酒、RIO强爽,我家桌下则堆着大桶葡萄酒,酒是淘宝上买的,15块钱就能买5斤。
搬了新家后,妹妹甚至专门做了一个酒柜,里面摆着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酒。
有一次,表哥来看我,在街上的散装酒作坊一次性打了5斤高粱酒给我,还叮嘱我:“别吃安眠药,睡不着就喝酒,安眠药对身体不好。”
我也不知道安眠药和酒哪个危害更大,但我知道,喝多了肯定都不是好事,却又离不开。
不喝酒,不吃药,就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根本无法入睡。
过年回老家前,我们忘了去医院开药,老家也没那么多酒。但神奇的是,在村子里那几天,晚上不吃药也能睡着了。
妹妹觉得很神奇,可她不知道,这事我几年前就经历过。
那年夏天,西安实在太热,我跑回了老家,住在大姨在镇街道的空房子里。
那一个月里,我常常早上起来,就沿着街后那条蜿蜒流淌的山涧一路往上走,路过许多村民的院子,一直爬到山上。
清晨的微风里,山涧在灌木丛下潺潺流淌,山地里的玉米刚吐穗,挂着淡红色的须。田埂上,一丛丛忍冬藤间,银白色的金银花星星点点,透着股清冷的香气。
山顶上有个村子,村里人大概都进城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顶的卫星锅历经风吹雨打变了形,大老远就能看到斑斑锈迹。
小路边,毛桃、杏儿都熟了,却没人采摘,落得满地都是。
在地头偶尔能碰到几个老人,埋头锄地,见到我都觉得稀罕,亲切地问我从哪来。
我还常常跑到附近其他村子转悠,这些地方大多也看不到几个人影,只剩废弃的房子,和随处可见、淙淙流淌的溪流。
中午,我会躺在床上,或是坐在电脑前写作。
等太阳落山,我就跑到河里打江水。
商洛山里的河流虽都不大,但湍急的水流穿行在峡谷中,冲出一个个幽深的水潭,翻起一片片白浪。
山里的水很冷,踩进去冰凉刺骨,却能洗去一身燥热。
在这种地方脱光了戏水,也完全不用避人,因为路上半天都遇不到一个人影。
从水里爬出来时,村落、山路、田野,都已融进夜色里,只能凭着记忆,摸黑在山路上独自走着。
回到家,往床上一躺,一觉就能睡到天亮。
秦岭山里的夜,是那样静,那样黑。静得听不到一丝汽车轰鸣,黑得好像世间万物都沉入了夜色,进入了梦乡。
唯有每月中旬,午夜梦回时,能看到窗外的明月无声划过天空,洒落一地清辉。(全文已发表至公众号秦岭夜谭)
关于作者:秦岭夜谭,一个非虚构写作者,用笔为小人物立传,为时代著史,写尽人情冷暖,世间悲欢。千余篇深度图文,尽在同名公众号。感谢关注,期待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