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丹东站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中老年游客，他们跟着旅行团去平壤玩四天三晚，车票才两百多块，比高铁便宜多了，火车要晃悠八个小时，中间会停几次，有人带了泡面和小马扎，还有人提前查了朝鲜的信号能不能用，这些游客不知道，自己一上车就已经在“系统切换”了，不是换手机网络，而是换了一种生活逻辑。

中国游客穿着牛仔裤和短袖，脚上是运动鞋，背着双肩包走路很快，说话声音也很大，到了平壤车站后，接待他们的导游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穿着灰蓝色的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没多说什么话，但带路的时候总是避开路边卖菜的老太太，也会绕开那些穿军装的人，后来大家才明白，这不是担心出什么事，而是觉得那样不太合适，在朝鲜这个地方，衣服不是穿给自己看的，是穿给大家看的，牛仔布料太软了，颜色也太鲜艳，年纪大的人看了会皱眉头，觉得像是外国电影里的那种人。

拍照这件事最让人紧张，游客在平壤地铁站举起手机想拍穹顶，刚按下快门，旁边穿深色外套的工作人员就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指了指墙上那个禁止标志，那标志很小，红圈白底上面画着相机加一道斜杠，没人开口骂人，也没收走手机，但游客马上缩回手，心里觉得发虚，其实朝鲜人不是讨厌别人拍照，是担心画面失去控制，军人、小贩、小孩这些不能拍，不是因为藏着什么秘密，而是他们习惯认为，公共空间里人的形象归国家管，不归个人镜头管。

有人给路边小孩塞糖果，小孩接住了，但母亲马上拉走孩子，低着头不说话，还有人想抱孩子一起拍照，被家长很快挡开，这不能怪家长太小心，因为在朝鲜，孩子不是简单的可爱符号，而是未来的建设者，不能随便让人接触，游客觉得自己是一片好心，当地人却觉得你把孩子当成道具，更复杂的是，有些家庭屋里还挂着志愿军的老照片，墙上贴着中朝友谊的年历，可面对游客递来的零食，他们还是摆手拒绝，历史的记忆和现在的距离，本来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住酒店的时候,不少游客自己带上牙刷毛巾,放在洗手台旁边,服务员看到这些,没多说什么,第二天换床单时多看几眼,后来懂一点朝鲜话的游客才了解到,本地人私下说他们不信任我们的东西干净,这不是卫生问题,而是信任问题,过去几十年里,外面物资进来得少,能进来的都要经过层层检查,现在虽然开放旅游,但外来物品自带风险这个想法,还没完全消除。

不同年纪的人反应各有不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见到中国游客会多看几眼，尤其是看到有人在烈士陵园鞠躬的时候，他们会点头表示认可，但转头看见年轻人穿着破洞牛仔裤，又忍不住摇头叹气。四十多岁的导游自己去浙江打过两年工，知道外卖能在半小时内送到，但她还是坚持说：“我们医院排队要花三个小时，不过没人插队。”二十岁的实习生用着一部山寨华为手机，偷偷问游客怎么在抖音发视频不用审核，可当游客在餐厅大声讲段子时，她还是会侧身挡住麦克风。

其实也有暖和的时候，地铁里有人找不着路，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直接用手比划着“往左走、一直往前、再下楼梯”，后来还陪着那人走到出口，下乡参观时，农妇从菜地里摘下两根黄瓜递给游客，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在新义州边境纪念碑前，一位白发老人站了很久，等游客照完相，他慢慢取下帽子，停了大概十秒，又戴了回去，这些事没人拍照，也没人记在行程单上，但确实发生过。

火车回丹东那天，窗外的雪慢慢消融了，田埂上冒出青青的嫩芽，车厢里一个游客翻看相册，删掉几张在市场偷拍的照片，他没向别人解释原因，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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