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长秋山上的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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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山上的枧槽

在新津长秋山浅丘地带,常能看到一条条静卧于青山之间的桥,这是一座座专为流水而修建的桥,它的名字叫枧槽(笕槽或涧槽)。它依山势凌空而建,犹如一条条“人工天河”,横跨于长秋山的丘陵地段,矗立于山野田间,连接着长秋山周边农村,成为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水利长城”,发挥着引水灌田的巨大作用。

新津自古水利兴盛。平坝之地有通济堰的清水滋养,沃野千里,而山地之间的枧槽,是山乡人代代摸索出的生存智慧,与通济堰一高一低,一坝一山,共同撑起了新津的千年农耕命脉。清道光版《新津县志》于水利卷中明确记载:“石涧槽灌田一千一十三亩”,此处的“石涧槽”,正是如今我们口中的石制枧槽,也是目前可考的,新津山地高架引水工程最早的官方文字记录。1986年《四川省新津县地名录》中,“刘笕槽”“笕槽坝”“双涧槽”“龙拖槽”等地名沿用至今,注释皆为“曾建枧槽引水灌田”,一字一地,一槽一史,枧槽不仅是乡间的水利工程,更是新津不可磨灭的乡土印记。

笕,也常见写作“枧”。明·李实《蜀语》:“通水槽曰笕。” 明《正字通》:“枧,同笕,或以竹,或合木为之,皆以通水也。” 旧时,田高水低的地方多用筒车或龙骨车提水,即将溪河之水提升到高处,再将水用笕或通水槽引入田地。此法早在千年前即已出现。旧时农乡中的笕,除少量的用竹木制成外,多用岩石凿成。明末清初战乱之后,新津故土凋零、田亩荒芜。康熙年间,浩浩荡荡的“湖广填四川”移民涌入此地,平坝沃土早已被先人占垦,大批来自湖广、江西、广东的移民,只能转身走向长秋山的浅丘地带拓荒求生。他们背井离乡,只为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养活一家老小,可眼前的山地,田高水低,山涧的流水根本够不到高处的梯田,靠天吃饭终究是靠不住的。为了守住这份赖以生存的土地,移民们循着故土的农耕经验,结合本地的山水地势,开始了对引水工程的最初探索。

那时的山乡,没有先进的工具,也没有充足的材料,人们便就地取材,从山林间砍来粗壮的楠竹,细细打通竹节,用篾条层层捆扎成槽,架在简易的木架之上,沿着山腰蜿蜒排布。依靠自然形成的地势落差,山涧的清水便能自流而下,缓缓流进梯田。这种竹制的枧槽,建起来轻便又省钱,可却耐不住风雨山洪,三五年就会腐朽破损,只能年年修补。清末至民国时期,长秋山人口渐渐增多,梯田越垦越广,竹枧早已不够用,人们便开始凿山取石,将厚重的条石砌成U型的槽体,再用垒砌的石墩支撑高架,这样的石枧槽坚固耐用,禁得住山洪冲刷,灌溉的面积也越来越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长秋山的农人们用水泥预制件搭建起更长、更高的渡槽,那些灰白色的水泥槽架在山腰,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把远处山泉的清水,源源不断地送进山田,成为保障山乡春耕的“生命工程”。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为了满足农田灌溉的需要,大力修建高跨枧槽(当地称为渡槽),其中不乏长度在数百米乃至千米以上的“通天槽”。在生产队的组织下,山间处处都是修槽筑堰的身影,人们把一条条枧槽架上了山腰,犹如一条条“人工天河”,让“水往高处流”的梦想,变成眼前实实在在的景象。枧槽多,与之配设的筒车就多。新津通济堰、南河沿岸,历史上多用筒车,邓公场(今属永商镇)为主要集中区。据1989年版《新津县志》记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新津仍有13个乡场有筒车,全县筒车总数达51.5架,灌溉农田1717亩。其中,邓双通济堰沿线32.5架,灌田1050亩。

对新津山乡人来说,枧槽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工程,而是春耕的号角,是烟火的源头,是流淌在田间地头的温情与希望。它以自流引水、凌空渡水为核心功能,破解山地田高水低的灌溉难题。每年惊蛰一过,春风吹绿了山野,修槽岁修就成了头等大事。清淤、补漏、加固墩基,只为赶在清明之前,让清水顺利通槽。彼时,平坝之上,通济堰的春水汩汩润着良田;山地之间,枧槽的流水潺潺灌着梯田。一渠清澈的山泉沿着槽体缓缓流淌,绕青山、过田埂,流进育秧的秧田,润透待耕的麦田,新津山地一年的春耕,便在这清脆的流水声里正式启幕了。

彼时的春耕时节,枧槽边的热闹是藏不住的烟火气。守水人昼夜巡查在槽边,怕漏水、怕截流,更怕耽误了春耕农时。插秧时节,槽水顺着沟渠涌入秧田,农人们弯腰栽秧,指尖划过嫩绿的秧苗,山歌顺着风飘满山间;田埂上,农妇送来叶儿粑、醪糟粉子,热气腾腾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芬芳,成了一代人最难忘的乡间滋味。那些年的枧槽边,有汗水,有欢笑,有邻里间的互助,也有对丰收的期盼,所有的温情与希望,都随着枧槽的流水,融进了每一寸土地,也融进了新津人淳朴的乡情里。

斗转星移,时代变迁,随着电力灌溉普及,长秋山一带改种果树,曾经日夜流淌的枧槽,渐渐退出了生活的舞台。如今再行走在长秋山间,完整的枧槽已经不多见了,大多只剩下几段残槽断石,隐于杂草之间,嵌于崖壁之上,在风雨中静静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从楠竹搭建的第一道竹枧,到石匠们凿砌的石槽,再到六七十年代架起的水泥长龙,这一道道凌空而建的枧槽,不仅是青山腰间的“水利长城”,更是一部人与水的抗争史,新津人以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和对丰收的最质朴期盼,最终汇聚成这一渠清流,以“人工天河”的壮举串联起新津平坝与山地的农耕命脉。枧槽引水惠农的功用虽然已成为历史,但“刘笕槽”“笕槽坝”的地名依旧在村口被呼唤,在八旬老者的记忆里,说起修槽、守水、插秧的日子,眼里依旧闪着光。新津枧槽从未离开,不仅活在方志里,也活在新津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