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推开窗户,一股潮润润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点儿泥土的腥气,又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咖啡香。天是灰蒙蒙的,不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倒像是谁用一支蘸饱了清水的羊毫,在宣纸上轻轻地晕染开来。
早春的米兰阴雨绵绵,我撑起伞,走进雨里。街道长方形的石块铺得并不十分齐整,缝隙里积了些水,亮晶晶的,像嵌了无数面小小的镜子。雨点落上去,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两旁是老旧的建筑,四五层高,奶黄、浅赭、淡粉的墙面,被雨水濡湿了一大片,颜色便愈发沉着。雕花窗台和铁艺栏杆上,挂着一颗颗将落未落的水珠,晶莹莹的,像含着无限的心事。
雨中的米兰大教堂,极富艺术表现力。白色的卡拉拉大理石在雨幕里失去了晴天时的耀眼,却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尖塔静默地刺向天空,雨顺着圣母玛利亚的金色雕像滴落。鸽子是不怕雨的,三三两两地踱着步,在湿地上啄食着什么,颈项间的羽毛泛着蓝绿交织的珠光。
只见大教堂旁的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上空,悬着两排运动造型的灯饰,冰刀和雪板凝在暮色里,静默而飞扬。雨落在玻璃穹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古老的拱廊在轻声咳嗽。隔着玻璃,我看着长廊里来往的人。有穿着讲究的夫妇,在橱窗前驻足流连;有背着画夹的青年,匆匆走过。
我想起几百年前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大师,他们笔下的人物,背景里常常有这样润泽的天空。他们大约也常在这样的雨天里,一笔一笔地调和着油彩吧。
雨渐渐小得完全不用打伞,空气是透心凉的新鲜,像薄荷水洗过一般。不知哪里传来手风琴的声音,带着一点欢快,又带着一点淡淡的怅惘。
我靠着桥栏杆,欣赏这一切。米兰的雨,不惊不扰的,却把一座石头城,洗得温柔了许多,也亲切了许多。那冷冷的石头,吸饱了水分,仿佛也有了呼吸,有了体温。
我不会忘记米兰这个早春的雨天了,不会忘记这湿漉漉的石板路,这雨中蒙着轻纱的大教堂,还有那雨后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