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五星与飞机标识
202座墓碑的无声诉说
旅顺口素有“大连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之称，而“一个旅顺口，半部近代史”之说，更是道尽了此地承载的历史厚重。在鳞次栉比的热门景点中，旅顺日俄监狱旧址博物馆、白玉山景区、东鸡冠山景区、太阳沟历史街区向来人潮涌动，吸引着络绎不绝的访客。然，同样坐落于这片土地、位于水师营镇三里桥西的旅顺苏军烈士陵园，却显得格外寂静，鲜见游客踪影，本地居民亦少有人至，仿佛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旅顺苏军烈士陵园
这座陵园始建于1945年，占地58.5亩，园内安息着2030位逝者，分布在1323座墓座之中，其中包括1408名军人与622名家属。墓碑形态各异，塔式、柱式、立式、卧式、锅炉式……风格多样，无声地诉说着各自的故事。
陵园墓地
在陵园东部，红军烈士纪念塔的正前方，有一片由202座墓碑组成的烈士方阵，整齐肃穆，气势庄严，格外引人注目。与园中其他墓碑不同，这些墓碑的顶端均镌刻着一颗红色五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其中大部分还镶嵌着飞机模型标志，成为这片方阵最独特、最醒目的标识。
202座墓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烈士方阵
这些长眠于此的苏军烈士来自何方？他们又为何未能魂归故里，而长眠于异国的土地上？带着这些疑问，本文将循着历史的线索，穿越时间的迷雾，探寻这“202座墓碑”背后那段鲜为人知、却足以铭刻史册的往事。
一、墓碑标识的秘密：为何是飞机？
细察这202座墓碑，最引人注目的特征莫过于墓碑顶端的红色五星与飞机模型。这一标识绝非偶然——在苏军烈士陵园中，墓碑上的标志往往揭示着逝者生前的兵种归属：铁锚代表海军，坦克与大炮代表陆军，而飞机，则代表空军。换言之，这202座墓碑之下，安葬的正是苏联空军官兵
那么，这些苏联空军官兵究竟牺牲于哪一场战争，最终长眠于中国的土地？答案指向了二十世纪中叶那场被历史铭记的战争——抗美援朝战争。1950年至1953年间，当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与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在朝鲜半岛浴血奋战时，苏联空军以“中国志愿军”的身份，秘密投入了这场战争。这些安葬于旅顺的苏军官兵，正是那场战争中牺牲的空中勇士。他们不能公开身份，不能穿着本国军装，甚至不能以真实姓名示人——而这座陵园，便成了他们最后的、也是最沉默的归宿。
二、他们是谁：第64歼击航空兵军的隐秘身影
这些长眠于旅顺的苏联空军烈士，几乎全部隶属于同一支部队——苏联空军第64歼击航空兵军。
苏联空军第64歼击航空兵军军旗
1950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打响了抗美援朝的第一次战役并取得胜利后，此前犹豫不决的苏联统帅斯大林深受震动。一周之内便下令苏联空军投入支援志愿军的战斗。11月1日，抗美援朝的首次空战在朝鲜新义州上空，位于鸭绿江南岸、中朝边境附近打响。苏联空军第151歼击航空兵师（别洛夫师）的米格-15战斗机，从中国沈阳、鞍山等机场起飞，在安东（今丹东）至新义州一带空域与美军飞机交战。同日，在安州地区也发生了空战。苏军首战告捷，米格-15击落美军两架F-82后全身而退，这也是美苏空军首次在空中交锋，揭开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喷气式战斗机对决的序幕。
刚抵达中国沈阳的苏联空军米格-15战斗机
接下来的十二天里，苏联空军又打下了19架美机。毛泽东主席亲自给斯大林发了电报：“感谢苏联空军战士作战的英勇和努力，在最近十二天击落美军入侵飞机二十三架，这是值得向您报告并致贺意的。”从此以后，美军飞机再也不敢随便靠近鸭绿江边的安东渡口和电站了。
在此后的两年零九个月里，苏军先后有10个歼击航空兵师、2个独立歼击航空兵团轮番入朝作战，累计参战人数超过4万人，其中飞行员约1500余名。他们以“中国志愿军”的名义，驾驶着米格-15战斗机，与美国的F-86“佩刀”在鸭绿江南岸的天空中展开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喷气式战斗机对决。据苏军总参谋部统计，第64歼击航空兵军共战斗出动63000余架次，实施编队空战1872次，击落敌机1106架，其中包括650架F-86“佩刀”战斗机和170架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这一战果，占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期间中、苏、朝空军击落敌机总数的七成以上。
朝鲜战场上的美军B-29轰炸机
三、牺牲：辉煌战果背后的生命代价
辉煌战果的背后，是苏军空军官兵付出的生命代价。在整个战争期间，苏联空军共损失飞机345架，牺牲飞行员200余名。他们之中，有人是在与敌机缠斗中血洒长空，有人是在掩护志愿军地面部队时被击中，也有人是在返航途中因飞机故障而坠毁——每一位牺牲者的背后，都是一段值得铭记的故事。
1951年的一天，美军B-29轰炸机群再次来袭，苏军阔日杜布师大队长尼古拉驾机迎击。在击落两架B-29轰炸机后，他的座机被B-29尾炮手击中，发动机起火被迫跳伞。然，就在他即将落到志愿军阵地前时，一位志愿军司务长向他瞄准射击。尽管他大声呼救，最终还是被击中身亡。直到验尸时，人们才发现这是一位苏联飞行员。阔日杜布师长闻讯震怒不已，志愿军总部得知此事后深表歉意，并专门下达命令：今后不管遇到哪国飞行员，就是美国飞行员也要捉活的，不准随意开枪。
上图：苏军飞机涂装
中图：志愿军空军米格15战斗机
下图：身着中国军服的苏军324歼击航空兵师长阔日杜布（右二）
空军上尉特罗伊茨基伊戈尔，在婚礼前一周接到出发命令。他告诉未婚妻柳德米：“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岂料，这一别竟成永诀。特罗伊茨基伊戈尔血洒朝鲜长空，柳德米等来的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1951年6月17日至1952年2月2日，苏军飞行员苏佳金大尉在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战斗飞行49次，参加空战66次，击落敌机22架——这是朝鲜战争中单名飞行员的最高击落纪录。即便是这样一位王牌飞行员，也在残酷的空中绞杀中险些丧命。他的座机曾多次被击中，机身布满弹孔。每一次平安返航，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苏军飞行员苏佳金大尉
在《苏联三次援华征战纪实》里，有一份《抗美援朝空战中牺牲的苏联飞行员名单》，其中详尽收录了130名烈士的姓名、职务以及牺牲时间。经过仔细甄别，扣除因事故牺牲的3人以及失踪的1人，空战牺牲者为126人。在这些牺牲的飞行员中，中校有3人，少校4人，大尉20人，上尉多达82人，中尉12人，另有5人未标明职务。参考罗波夫中将的观点以及旅顺苏军烈士陵园的统计数据可知，苏军飞行员的牺牲人数既非120人，亦非126人，而是超过了200名。要知道，彼时苏军歼击机飞行团的飞行员编制不过三四十人，这200多名牺牲的飞行员，相当于五个歼击机飞行团全部阵亡。
参加抗美援朝的苏军空、地勤人员
除飞行员外，苏联空军还有数十名地勤、高炮、雷达等保障人员，在这场战争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四、不能说的牺牲：秘密、沉默与真相
这些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苏联空军烈士，之所以未能运回苏联安葬，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是秘密参战的“中国志愿军”。
斯大林对苏联空军参战心存忌惮，极力避免与美国发生正面军事冲突——这是牵动整个冷战格局的敏感问题。为此，他下令：苏联空军飞行员必须身着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服，作战飞机涂装中国军队标志；不得越过特定战线，不得在战斗中讲俄语，跳伞逃生时绝对不得落入敌方区域而被俘；飞行员一旦牺牲，消息不得告知亲属，遗体不得运回苏联，只能就地秘密安葬。
着中国军服的苏军飞行员
美国方面，同样不愿看到美苏两军直接兵戈相见。事实上，苏军参战不久，美军便通过战场监听及其他情报渠道获悉了苏联空军参战的消息。但美国非但没有对苏联提出指责，反而对新闻严加管控，绝不透露美苏直接对抗的任何迹象。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仅贯穿了整个朝鲜战争，更持续了40余年，双方始终讳莫如深。
1951年1月21日，志愿军空军首次与美机交火，击伤1架。同年9月，空4师连续作战，毛泽东批示“甚好甚慰”。10月至11月，空3师接替作战，王海大队、赵宝桐等取得显著战果……1951年11月21日，美国空军参谋长霍伊特·范登堡将军惊呼：“共产党中国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世界上主要空军强国之一’。”事实上，范登堡的这番话中，不乏故意捧高中国空军战绩、刻意掩盖苏联参战事实的用意。
美国空军参谋长霍伊特·范登堡
自志愿军空军参战以来，中国方面对苏联空军参战始终绝对保密，从未透露分毫。即便抗美援朝结束数十年，也依然如此。直到2000年，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员、一级战斗英雄王海上将在其回忆录《我的战斗生涯》中，首次公开承认：“战争初期，空战主要是苏联空军打的……仍由苏联空军唱主角。”这是中国高级将领第一次向公众揭开这段尘封近半个世纪的历史。
至此，这202位苏联空军烈士为何未能魂归故里、而是长眠于中国土地的原因，便清晰了。旅顺港自1945年起便是苏联海军的重要基地，由苏军实际管辖。这里距离朝鲜战场近、交通便利，且处于军事管制之下，便于秘密安葬。因此，牺牲的202名苏联空军烈士被集中运至旅顺，安葬于苏军陵园之中。事实上，并非所有牺牲者都留在了中国。据悉，少数校级军官的遗体被运回苏联安葬，这或许与军衔等级、家属意愿有关。旅顺陵园中安葬的飞行员，最高军衔仅为大尉。
结语：沉默的墓碑，永恒的记忆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署。苏联空军悄然撤出中国，返回驻地。而那202座墓碑，连同整座陵园，却留在了旅顺的土地上。
此后的数十年间，这些墓碑经历了风雨侵蚀，也见证了历史的变迁。1990年代，随着中俄关系正常化，俄罗斯官方开始定期派员前来祭扫。2010年，旅顺苏军烈士陵园进行了大规模修缮，202座航空兵烈士墓被重新整修，墓碑上的红色五星与飞机模型得以恢复如初。这100多座塑有飞机标志的坟墓中，安葬着202名烈士——有单人墓，也有合葬墓，多数为衣冠冢。这些烈士的年龄多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正是人生最灿烂的年华。
2009年11月4日，在辽宁师范大学俄语教授张大贤等大连友人的资助下，已是白发苍苍的柳德米终于走进了旅顺苏军烈士陵园。当她找到那座刻着“特罗伊茨基伊戈尔”名字的墓碑时，57年的思念与等待在这一刻决堤。她扑倒在墓碑前，抱碑痛哭，献上57年前亲手扎制的那朵绢花。在场者无不动容，潸然泪下。
如今，当人们走进这座陵园，在红军烈士纪念塔前驻足，面对这片由202座墓碑组成的方阵时，或许会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肃穆。这些墓碑不会说话，但它们顶端那枚永不褪色的红色五星，却无言地诉说着七十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空中较量，以及一群异国军人以“无名”之名，为中国东北的天空、为鸭绿江上的桥梁、为年轻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所付出的一切。
*图片来自网络，若有侵权争议将删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