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蒙城县,庄子梦蝶的地方,藏着皖北最深的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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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不知道安徽有个蒙城。

它不在皖南的青山绿水间,不在游客扎堆的网红打卡地图上。它在皖北平原的腹地,涡河与北淝河安静地流过,麦田一望无际。

但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城,藏着一个秘密:两千三百多年前,那位写下“北冥有鱼”的庄子,曾在这里做过一名漆园小吏。他梦蝶的蝴蝶,也许就是从这片土地上飞起来的。

一、漆园里的“不合作者”

如果你从蒙城县城往东北方向走,不过三五里路,就能找到一处被当地人称为“漆园故城”的地方。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高出地面的土台,田里的麦苗青了又黄,偶尔能捡到几块绳纹的瓦片。就在这片毫不起眼的土地上,年轻的庄子度过了一段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光。

史书上只留下九个字:“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九百多年后的唐代天宝元年,唐玄宗下了一道诏书,将庄子敕封为“南华真人”,同时把这里正式定名为蒙城县。一个地方的历史,就这样和一个人的名字紧紧绑在了一起。

可是,一个管理漆树的基层小吏,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后世一千多年念念不忘?

答案也许就藏在这片土地的性格里。

庄子在蒙城当漆园吏的故事,正史上语焉不详,但民间流传着一个细节。他上任没几天,就觉得每天点卯画押、催收赋税的日子实在无聊。有人劝他好好干,他笑着说,这漆园里的漆树比我快活多了,它们只管安静地生长,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这大概就是庄子性格的底色。在所有人都争着往上爬的时代,他选择待在底层;在所有人都忙着追逐功名的世界,他选择做个“闲人”。漆园吏这个芝麻大的官职,反而成了他观察世界的最好窗口。正是在蒙城这片土地上,他慢慢形成了后来影响中国数千年的思想——“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北宋元丰元年,蒙城县令王竞在漆园故址建了一座祠堂。那是历史上第一座庄子祠。祠堂落成那天,王竞特意请来一位大人物作记——苏轼。苏轼在《庄子祠堂记》里写下一段很有意思的话:庄子虽然看上去在“诋訾孔子之徒”,但其实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维护孔子。这篇文章后来成了中国思想史上的一篇名文,也让蒙城的庄子祠从此有了灵魂。

从那以后,来蒙城拜谒庄子的人就没断过。王安石路过这里,写下“吏无田甲当时气,民有庄周后世风”的诗句。他大概是想说:蒙城这个地方,当官的少了些刻薄气,老百姓身上,倒有几分庄子的洒脱。明代一位知府路过这里,在祠堂里写下“蝶化非真境,鱼游有至情”的诗句。他大概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庄周梦蝶和濠梁观鱼的故事。

如今你站在重建的庄子祠里,还能看到仿汉代风格的建筑群落,占地五十二亩,不算大,也不算小。园子里有几棵从县城绿化淘汰下来的老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没人去修剪。据说这正是设计者的用心——不刻意,不强求,让草木自然生长。恰合了庄子那句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二、四千八百年前的“神秘符号”

其实,蒙城还有一种更古老的文化,比庄子还要早两千多年。

距离县城不远的许疃镇,有个地方叫尉迟寺。上世纪九十年代,考古学家在这里挖出了一处新石器时代的聚落遗址,距今四千八百多年。遗址里出土了好几件大口陶尊,其中一件上面刻着“日、月、山”形状的符号。专家们研究后认为,这些刻符可能是汉字的雏形,是中华文明起源的“最初密码”之一。

更神奇的是,同样的陶尊、同样的符号,还出现在了山东莒县的陵阳河遗址。两地相隔千里,却有着惊人的一致性。这说明,早在四千八百年前,蒙城这片土地就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而是中华文明早期交流网络上的一个节点。

三、双锁山上的“女中豪杰”

庄子是蒙城文化里最柔软的那一面。但蒙城人的性格里,还有另一面,刚烈,勇武,敢作敢当。

在蒙城县城西北的小涧镇,有一座山叫双锁山。山不高,在皖北平原上显得有点突兀。但在这座山上,藏着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

一千多年前的北宋初年,双锁山上有一位女英雄,名叫刘金定。她自幼习武,在山上立寨,保境安民。传说她骑着一匹红马,手持金刀,在附近打了无数仗。当地老百姓至今还在传唱一首民谣:“双锁山上飞彩凤,红马金刀刘金定。斩将杀敌破南唐,护乡保国传美名。”

刘金定最传奇的一段经历,是她和北宋名将高琼的姻缘。

那一年,高琼率军南下攻打南唐,路过双锁山。刘金定听闻高琼的名声,带着人下山迎接。后来的故事,就像戏曲里唱的那样,两个人惺惺相惜,最终结为夫妻。婚后,刘金定跟着高琼南征北战,在攻打南唐的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

历史上有高琼这个人,《宋史》里说他“勇而有谋”,后来官至殿前都指挥使,死后追封卫国武烈王。而刘金定这个人物,正史里没有记载,只在地方志和民间传说中出现。但蒙城人信她,世世代代都信。他们把高琼和刘金定的合葬墓保护得很好,1982年还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在老百姓心里,有这样一位女英雄,比正史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记载更亲切。她不是庙堂上的神,是山野里长出来的花。

四、从西域到朝鲜的“蒙城骁将”

如果说刘金定是民间传说里的人物,那下面这位,可是实实在在写进了《清史稿》的。

他叫马玉昆,蒙城县马集镇人,清末名将。关于他的一生,可以浓缩成三场战争:收复新疆、甲午抗日、抗击八国联军。

光绪初年,左宗棠率军西征,抬棺入疆。马玉昆当时是他的副先锋,带着一支从蒙城、涡阳、宿县一带招募的部队,最先冲进了新疆。他们在天山南北打了十几年仗,先后收复十几座城池。今天的中国版图上还能完整地画下新疆,马玉昆和他的兵们,功不可没。

二十年后,甲午战争爆发。马玉昆带着他的毅军,跨过鸭绿江,开进了朝鲜。在平壤保卫战中,他亲自指挥部队守东门。日军第九旅团发动猛攻,马玉昆挥刀督战,硬是顶住了敌人的进攻。那场仗打得有多惨?史书上说,毅军将士“同仇敌忾”,让日军“遭受重大伤亡”,对方在战史里哀叹“此役不克旗下死,呜呼苦战船桥里”。

可是由于主帅叶志超弃城而逃,平壤最终还是失守了。马玉昆带着残兵且战且退,杀出一条血路,撤回了国内。朝鲜人民记住了他,把他和唐朝的薛仁贵、明朝的戚继光并称为“中国三杰”,立庙祭祀。

又过了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马玉昆已经是直隶提督,带着部队在天津北仓一带阻击联军。那年夏天大雨倾盆,积水没踝,他和士兵们一样趟着泥水冲锋。经过十多天的苦战,歼灭敌军三百多人。终因援军不继,被迫撤退。

马玉昆晚年回到家乡,捐了两万多两银子,在蒙城、涡阳、阜阳办了几所学堂。又赶上皖北发大水,他派人从外地买了数万石粮食回来救灾,救活无数人。

1908年,马玉昆病逝。清廷追赠他太子太保,谥号“忠武”。蒙城马集镇的老宅里,还保存着他当年的府邸,四十六间老房子,呈“品”字形分布,取“一品当朝”之意。

站在那座老宅里,你可能会想:一个从小吃红薯长大的农家子弟,是怎么成为一代名将的?答案也许藏在他自己的一句话里。他教育子女说:“人生一尚奢侈,则贪心欲生,不可不戒。”他当了四十年官,衣服鞋袜都是家里自己做,从不穿金戴银。

五、泥与火中的逍遥

这种古老的制陶传统,并没有随着尉迟寺遗址的废弃而消失。在小涧镇狼山脚下,至今还流传着一门手艺——狼山黑陶。

黑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是龙山文化的代表性器物。而在蒙城,这门手艺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明清时期就已经远近闻名。狼山黑陶的特点是“黑如漆、声如磬、薄如纸、亮如镜、硬如瓷”,用当地特有的红土烧制而成。

这门手艺曾经一度濒临失传。2021年,狼山黑陶被列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沉寂多年的窑火又重新点燃了。在小涧镇灵山大道旁,有一位叫李朝刚的匠人,正试图让这门古老的手艺活下去。

他的工作室里摆满了黑陶作品,从传统的水罐、茶壶,到精心设计的《庄周梦蝶》系列。每一件都经过复杂的工序:选土要取十到二十厘米深处的红土,浸泡后密封发酵半年,取最底层的陶土阴干,再用木槌反复击打上百次,最后再存放四到五个月“醒土养土”。光是准备泥料,就要花将近一年时间。

烧制更是个技术活。温度烧到六七百摄氏度的时候,要把出烟口封住,让木柴的浓烟在窑里慢慢焖烧。正是这道烟熏工艺,把陶器熏成了深邃的黑色,也赋予了它金属般的光泽。整个烧窑过程要持续三四天,匠人必须日夜守候。

李朝刚说,只有狼山脚下的红土,才能烧出纯正的黑陶。这话让我想起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有些东西,离开这片土地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有意思的是,如今最受欢迎的狼山黑陶作品,恰恰是那些融合了庄子文化元素的。比如《庄周梦蝶》系列,把蝴蝶的意象刻在墨黑的陶器上,有种说不出的空灵。传统文化就是这样,不是放在博物馆里供人瞻仰的,而是要活在人手里,活在生活里。

六、一人巷里的“让”

蒙城还有一种精神,藏在一巷一弄里。

县城南门里朝西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新民街,街的中段有一条南北小巷,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当地人称它为“一人巷”。

这条巷子的来历,要从四百多年前的明朝嘉靖年间说起。当时县城里有两个大户人家,一家姓何,一家姓李。何、李两家相邻,同时建房。为了一墙之地,互不相让,官司打到县衙,县官左右为难——何家有人在京城做官,李家是地方上的名门望族,谁都不好得罪。

后来何家修书进京,向在京为官的何惟憼诉说此事。何惟憼看过家书后心想:蒙城是我的故乡,如因区区小事以权压人,岂不受父老耻笑?于是立即提笔,回了一首诗:

“千里寄书为一墙,让人一墙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何家人接到回信,遵照嘱托,主动让出了一墙。李家见此情景,深受感动,也让出了一墙。两家各让一墙,中间就留下了一条小巷,后人把它叫作“一人巷”。

这个故事在蒙城流传了四百多年。当地人会指着那条窄巷子告诉你:人生在世,让一让,路就宽了。

这不就是另一种“逍遥”吗?庄子讲“逍遥游”,讲的是心灵的超脱与自由。而蒙城人用一条巷子,把这种精神变成了可触可感的日常——不争,不抢,懂得退让,知道分寸。

七、一座小城的精神底色

蒙城的故事讲到这里,大概能看出一些东西来了。

四千八百年前的陶尊,两千三百年前的庄子,一千年前的刘金定,一百多年前的马玉昆,还有今天窑火重燃的黑陶手艺——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好像很杂,其实有一条隐隐的线索把它们串在一起。

这条线索叫“逍遥”。

庄子讲的逍遥,不是躺平,不是逃避,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独立。在所有人都追名逐利的时代,他选择做一个漆园小吏,不是因为他没本事,是因为他看透了那些东西的虚无。他写“北冥有鱼”,写“庄周梦蝶”,用的是最朴素的乡野语言,讲的却是最深刻的哲学。

马玉昆的逍遥,是另一种样子。他一生戎马,南征北战,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朴素的本色。当官四十年,衣服鞋袜都是自家做的。打仗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不打仗的时候,他回老家办学堂、赈灾民。他不贪,不骄,不矜功,不自傲。这种淡泊,和庄子说的“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何其相似。

狼山黑陶的匠人,日复一日地和泥土打交道。一块普通的红土,要经过近一年的准备,上百次的捶打,三四天的烧制,才能变成一件黑陶。这不是急功近利的人能干的事。庄子说过一句话:“大巧若拙。”真正的智慧,往往藏在最朴拙的劳作里。

今天的蒙城,庄子祠里游客不多,马公府的老宅子安安静静,狼山脚下还能听到打泥的声音。这座小城没有变成网红打卡地,它还是老样子,慢悠悠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可能就是庄子留在这片土地上最大的遗产:有一种活法,是不用活给别人看的。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蒙城在哪里?

它在地图上,在皖北平原的涡河岸边。它在历史里,在尉迟寺的陶片上,在庄子祠的碑文里,在双锁山的老墙里,在马公府的天井里。

它在今天,也在明天。在一件狼山黑陶的纹路上,在一个蒙城人侧身让路的瞬间。

这大概就是一座小城能给我们的全部启示: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喧嚣,心里总要留一条窄窄的巷子,让人和人之间,让得下一点温情。

就像那条“一人巷”——窄是窄了点,但能让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