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我在白查村叩问一只倒扣的船。
离开东方市,驱车向南,我们便算是踏上了环岛之旅的归程。
终点三亚就在前方,可心里总觉着,这场以海为始终的旅行,还缺了点什么。
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引着我们拐进一条通往山里的路——白查村,黎族最后的部落,一个在地图上需要仔细辨认才能找到的坐标。
抵达时,正午的日头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山坳河谷里这片静默的村落晒得滚烫。没有蝉鸣,人声也远,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放眼望去,一间间茅草屋低低地伏在黄土地上,船篷似的穹顶,几乎要垂到地面,像一只只倒扣在时光里的船,泊在烈日炙烤的寂静中。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钻进了最近的一间“船”。
光线骤然暗下来,热气却被隔绝在了身后。泥土的、茅草的、木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清凉而古朴。门洞极其低矮,即便我已十分小心,额头还是实实在在地与门楣来了一次“亲密接触”。那木头的触感钝重而结实,像是一个沉默的提醒——在这片土地上,你要学会低头,才能进入他们的生活。
揉着额头,我开始仔细打量这船舱般的空间。屋内正中,三根高大的柱子稳稳地立着,撑起整个屋架的脊梁。旁边的展板上写着,黎语叫它“戈额”,象征着家中的男人。两侧分立着六根稍细的柱子,唤作“戈定”,是女人的象征。一个家,便是由这些或粗或细的“骨架”共同撑起的。没有多余的家具,夯实的泥土地面坚实平坦,一端是卧室,一端是厅堂,功能划分清晰而质朴。我举起相机,从榫卯的衔接到墙面的编织纹理,从灶台的遗迹到窗棂的透光,一寸寸地拍过去,仿佛这样便能将这凝固的岁月,一帧帧地拷贝进我的记忆里。
穿梭在这些“船”之间,我一次又一次地弯腰,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撞。起初的懊恼渐渐变成了某种甘愿的“仪式”。每低一次头,便像是向着一种古老的生存智慧行了一次礼。
我看到了谷仓“殷”,用基石垫底,架着圆梁,糊着黏土,据说防火防潮又防鼠,那是他们与自然博弈后的完美方案;我看到了“隆闺”,建在村头僻静处,小小的一间,却是黎家少年少女长大后独立的天地,是爱情萌芽的秘密花园。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一种与自然共生、取用有度的智慧。
在村口新设的展廊里,我放慢了脚步。那些关于“海南热带雨林和黎族传统聚落”申报世界遗产的介绍,关于船型屋营造技艺的流程图,关于这片土地如何从荒蛮中被黎族先民开辟的故事,以及2024年那场由“传承人指导、户主主导”的社区参与式修缮,都让我此前零散的惊叹,终于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原来,那低矮的门洞,不是为了拒绝,而是为了更紧地拥抱大地;那倒扣的船型,不是随意的想象,而是对祖先渡海而来的永恒纪念。每一根藤条的捆绑,每一把茅草的铺设,都凝结着对台风、对暴雨、对烈日最深刻的理解与顺应。
阳光当空,为这片沉默的村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我站在村口,最后回望一眼。这些静默的“船”,曾载着黎族同胞的先祖,穿越茫茫海路,来到这座岛屿;而后,它们又化作遮风避雨的家园,在岁月长河中,载着一代代人的生活、信仰与希望,停泊在这片山谷里。
如今,人去屋空,它们却并未被遗忘。申遗的推动、系统的调查、村民亲手参与的修缮,正让这些“活化石”重获新生。它们不再是无人知晓的荒村,而是一处被郑重守护的家园记忆。
离开时,额头上被撞过的地方,还隐隐有些发烫。这轻微的痛感,倒像是此行最独特的纪念。我想,我叩问的不仅仅是这船型屋的前世今生,更是一种文明如何在大地之上,谦逊而坚韧地扎根、生长的秘密。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一次次低头的瞬间里,藏在这人与自然相互成就、生生不息的智慧里。
离开白查村,我的下一个目标目的地是崖州古城,而后回到行程的终点三亚。
(2026.3.27初稿与三亚海边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