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里河滩的春景,是水洗出来的。水是花溪河的水,从山城花溪水库的腹地蜿蜒而来,到了这里,性子忽然就慢下来了,懒下来了。河面开阔了许多,水是那种沉沉的碧色,像一整块上好的老玉,温润地卧在城市的臂弯里。仔细看,那碧色又是有深浅的,深处是墨绿,浅处是嫩绿,阳光好的时候,碎金子似的光斑跳着,一闪一闪,把水底的荇草、光滑的卵石,都照得清清楚楚。水气是丰沛的,潮润润的,扑在脸上,带着点青苔和新鲜泥土的腥甜味儿,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这水汽熨帖了一遍,干净而妥帖。
水一慢,滩就显出来了。所谓“河滩”,其实是一片依着水势缓缓起伏的湿地,也就是贵阳人的湿地公园。春的时节,岸边的蒲草与芦苇,经了一冬的枯索,老黄的秆子还未完全倒下,新绿却已从根茎处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一丛丛,一簇簇,尖尖的,带着股子天真的倔强。那绿,是水养出来的绿,嫩得要滴出水来,在微风里颤巍巍的,与水中自己袅袅的倒影厮磨着。更有那不知名的小野花,这儿几点鹅黄,那儿一片淡紫,星星似的撒在茸茸的草甸子上,一点也不喧闹,静静地,自在地开着,刚谢幕的油菜花,还让游人留恋不舍,仿佛这十里春光,原是它们自家的院落。
人在滩上林荫小道走着,脚步声是软的。木质栈道蜿蜒进湿地的深处,两旁是高高低低的树。杨柳自是少不了的,绿烟似的,垂到水面上,蘸着水,写着谁也读不懂的涟漪。几株早开的樱花,粉粉白白的一树,开得有些忘情,风过时,几片薄薄的花瓣便飘下来,悠悠地,有一片竟落到我的肩上,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更多的是贵阳常见的香樟与女贞,旧叶还未落尽,新叶已长得茂盛,那叶子在春天特有的、透亮的天光下,绿得层次分明,老绿衬着新绿,油亮亮的一片,生机勃勃得有些霸道了。
有声音,各样的声音。水声是主调,潺潺的,汩汩的,是春水在石隙间、草根处嬉戏的响动。鸟声也多起来了,不是林子里那种稠密的啁啾,是疏疏的,清越的几声,从这丛芦苇后,或那株高树上传来,短促地一啼,又停住了,像个顽童,与你捉着迷藏。远处,有老人提着水笔,在光洁的石板上屏息写字,笔锋过处,水迹淋漓,写的怕是“惠风和畅”或“春水碧于天”之类的句子罢。河岸边,垂钓翁喜开颜。更远处,孩童的笑声被风扯得丝丝缕缕,风筝的影子,在蓝得透明的天上,成一个小黑点,悠悠地飘。
我寻了块临水的石头坐下。看着这水,这草,这花,这懒洋洋的、无所事事的春光。中铁阅花溪就在对岸,高楼静默地立着,花溪大道上车流隐隐地响,像另一条无声的河。而这里,时间仿佛是凝滞的,又仿佛是流动得格外缓慢的。春意在这里,不是一股脑儿涌来的,是像这河水一般,一寸一寸,浸润过来的。它浸润了枯草,枯草便绿了;浸润了老枝,老枝便软了;浸润了石头,石头仿佛也温润了;浸润了人,人心里那些皱褶的、板结的念头,似乎也松动了,被这水汽与绿意,泡得舒展了些。
周末愉快,游十里河滩,天天好心情!这便是十里河滩的春了。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奇崛,也没有江南园林的工巧,它只是大大方方地、舒舒展展地铺陈着,一派高原城市独有的、带着几分野趣与湿润的盎然。它是城市肺叶里一次深长的呼吸,是喧嚣缝隙中一段天然的留白。在这里,春是看的,是听的,更是用每一寸肌肤去感受的——那无处不在的、凉而润的水汽,便是它最亲切的触手,正温柔地,抚摸着每一个到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