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颍上县:三千年管鲍故里,为何花鼓灯一响,年味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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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正月初一,颍上县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一支穿红着绿的队伍,从老街的巷口涌出来,锣鼓一响,整条街的年味就炸开了。花鼓灯、龙灯、推剧——一座“行走的非遗博物馆”,在老街上缓缓流动。窗户推开,探出脑袋的居民举着手机,游客追着队伍跑,有人边看边念叨:“这才是咱颍上的年味。”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从八十年代到现在,颍上“踩街”的习俗,整整走了四十多年,一直没断过。为什么这里的年味这么浓?为什么花鼓灯的鼓点能响上千年?为什么管仲的祠堂,建了毁、毁了建,老百姓总惦记着?这些问题,你得往历史里找答案。

颍上这个地名,是从一条河来的。

在淮河北岸,有一条叫颍水的河。它不算长,地图上看,不过是中原大地上一道细细的蓝色线条。可就是这条河,在隋朝大业二年——公元606年——给了一个地方名字,这个名字一用就是一千四百多年,直到今天,当地人还是管自己叫“颍上人”。

颍上,颍水之北。

我第一次从资料里注意到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的名字,而是因为一个人。春秋初期,这里出了一个叫管夷吾的人,后人称他管仲。他在齐国当了四十年的相,把一个偏居东海的诸侯国推上了霸主的位置。司马迁写《史记》,在《管晏列传》里,开篇第一句话就是:“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这句话,把颍上写进了中国历史的开头。

其实颍上的历史,远比管仲更早。

在南照镇的铜台孜,考古的人发现过陶器和石器,那是新石器时代的东西。也就是说,在文字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住了。他们靠水吃水,在淮河和颍河的冲积平原上,种庄稼、捕鱼、烧陶,一代一代,把日子过成了文明。

到了西周,这里有了自己的名字——慎邑。

“邑”不是县,是城邑,是聚落,是有人烟、有围墙、有秩序的地方。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如果按中国古城的标准算,慎邑在阜阳地区算得上比较老的县城。它在颍河的支流乌江东岸,今天的江口镇汤圩村附近,还能找到遗址。站在那里的土丘上,你会觉得脚下的泥土里,埋着三千年的人间烟火。

秦统一天下,慎邑变成了慎县,归泗水郡管。汉高祖的时候,这里还当过韩信的封地。韩信被诛之后,又划归汝南郡。这之后,朝代更替,归属变动,慎县的名字时有时无,但颍河边的这片土地,始终有人住,始终有炊烟升起。

颍上历史上比较特殊的一段,是南北朝。

那时候北方打仗,中原的人往南跑。朝廷在南方设“侨置郡县”,把北方的地名搬过来,安置流民。山西雁门郡有个楼烦县,就整个搬到了慎地,改名“楼烦令”。而原来的慎县,被挪到了合肥以东,就是现在的肥东县梁园镇。

一个地方,两个名字,各管各的。这种行政区划上的错位,在今天看来很奇怪,但在那个时代,却是常态。它背后是战乱、是逃亡、是百姓流离失所的无奈。但也正是在这种动荡中,颍河边的这块土地,始终没有荒废。

直到隋朝,大业二年,楼烦县正式改名叫“颍上县”,合并了下蔡和楼烦两地的辖地。从那时候起,颍上这个名字才算定了下来。

所以你看,从慎邑到慎县,从楼烦到颍上,名字变来变去,但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就像一个人,换了衣服,改了名字,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人。颍上的“骨子”,就是淮河、颍河交汇处这片水网密布的土地,就是这方水土上的人,一代一代,春种秋收,生生不息。

说颍上,绕不开管仲和鲍叔牙。

管仲的家乡在今天的建颍乡管谷村,往北三里,是鲍家庄,那是鲍叔牙的老家。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商,一起游历。管仲家穷,做生意的时候,鲍叔牙多出本钱,分红的时候,管仲多拿钱,鲍叔牙不生气,因为他知道管仲家里穷,需要钱。

后来两个人分别给不同的公子当老师。齐国内乱,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争君位,管仲辅佐纠,鲍叔牙辅佐小白。管仲还曾射过小白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可后来小白当了国君,就是齐桓公,鲍叔牙却极力推荐管仲来当相国,自己甘居其下。

管仲后来感慨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这句话,两千七百年了,还在被人传诵。颍上人把管仲和鲍叔牙的这段交情,叫做“管鲍之交”。他们俩的祠,叫管鲍祠,在县城管仲商贸城里,面阔三间,不大,但庄重。祠里供着两个人的塑像,正殿悬着一块匾,写着“挚交万古”四个字。院子里还有管仲的衣冠冢,墓碑是明万历年间立的,上面刻着“管仲父墓”。

管鲍祠建了毁,毁了又建,明末毁于战乱,清嘉庆毁于火灾,咸丰年间又毁于大火,一直到民国二十二年才募资重建。1986年,管鲍祠被列为安徽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在去看,祠前的“九合桥”和“四维桥”还在,纪念管仲“九合诸侯”的功劳,也昭示着“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的道理。

我总觉得,管鲍祠之所以能一次次重建,不是因为管仲的政治才能,而是因为鲍叔牙的胸襟。在中国人的价值观里,知人、荐贤、谦让、忠诚,这些品质比权谋和功业更值得尊敬。所以管鲍祠不是管仲一个人的祠,是两个人“挚交”的见证。

除了管仲和鲍叔牙,颍上还出过不少人。

战国时候的甘茂和甘罗,祖孙俩都是秦国名臣。甘茂做到左丞相,甘罗更厉害,十二岁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就给秦国拿回了河间五城,被秦王封为上卿。今天颍上还有个甘罗乡,他的传说也被列入了市级非遗。

唐代的张路斯,是颍上百社村人,进士出身,当过宣城县令。他在宣城任上,领着老百姓开沟排水造田,辟出几百亩地,老百姓管那些田叫“张路斯田”。辞官回乡后,民间传说他“化龙”了,宋熙宁年间被追封为“昭灵侯”。苏轼在颍州当知府的时候,还专门写过一篇《昭灵侯碑记》。

明代的陈嘉庆,嘉靖年间中举,当过安陆县令,后来做到南京工部主事。他清廉得很,在安陆任上“一文不取”,老百姓说他“筹钱抽税,秋毫不染”。他还善断案,顺治《颍上县志》里记过一个故事:兄弟俩一起走亲戚,弟弟失踪,哥哥被诬陷。陈嘉庆暗访,找到了尸体,揪出真凶,帮哥哥洗清了冤屈。安陆人给他立了祠,说“后有冤,祷于祠,无不应”。

还有明代成化年间当颍上知县的李时仪,福建长乐人,在任上“省刑薄敛,立法惟一”,老百姓叫他“板李”。他离任的时候,颍上人把他穿过的靴子留下来,挂在谯楼上,以表思念。这种“留靴”的做法,在古代是老百姓对清官很高的褒奖。

近现代也出过不少人,学者常任侠、作家戴厚英、院士陈国良和郑守仁,还有感动中国的刘丽,见义勇为的姚仁全、徐义胜。这些人,都是颍上出去的。

一个地方,能出这么多人物,不光是地灵人杰,更是有根脉可循。管仲的“以人为本”“仓廪实而知礼节”,鲍叔牙的知人让贤,陈嘉庆的清正廉洁,李时仪的体恤民情——这些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风气,就成了传统,就成了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底色。

颍上的文化,还有另一种表达方式——花鼓灯。

这种民间舞蹈,被称作“东方芭蕾”。它不像宫廷舞蹈那么典雅,也不像西方芭蕾那么精致,但它热烈、奔放、有生命力。彩扇翻飞,步伐轻快,演员们踩着鼓点,时而模拟农耕,时而演绎婚嫁,舞姿里全是庄稼人的喜怒哀乐。每逢节日,花鼓灯的队伍走街串巷,老百姓追着看,笑着,鼓掌,说“这才是咱颍上的年味”。

花鼓灯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年,它的优秀作品拿过国家“群星奖”,上过央视,去过贵州交流,还到敦煌参加过大展。2016年,安徽花鼓灯艺术在世界舞蹈之星大奖赛上拿了两金两银。这些荣誉背后,是颍上人对这门艺术的坚持和传承。

除了花鼓灯,颍上还有推剧、淮河锣鼓、大鼓书、琴书,还有管仲和甘罗的传说,有剪纸、面塑、糖画、手工灯笼,还有回民龙灯。非遗项目的统计表上,写着三十四项,涉及九大类,从民间文学到传统技艺,从音乐舞蹈到戏曲曲艺,内容丰富得很。

鲁口镇的淮河锣鼓,被称为“锣鼓之乡”;颍上大鼓书,在县城北护城河休闲长廊里,每天下午都有演出,拉一张桌子,支一面鼓,说书人一拍醒木,就开了场。

这些东西,不是写在县志里的死文字,是活着的,是老百姓日子里的东西。

从三千年前的慎邑,到今天的花鼓灯和踩街,颍上这个地名一直在变,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管鲍祠还在,管仲文化广场上,每年还有祭管大典。几百人,穿着传统服饰,诵读《管子·牧民》里的句子:“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那些孩子站在广场上,声音清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比如管仲小学的校园里,五幢教学楼分别叫“尊管、崇管、尚管、慕管、思管”。校长说,学校不是简单讲历史,而是提炼“四维”里的德育价值。孩子们读校本教材《管仲文化伴我行》,学管仲的故事,也学鲍叔牙的谦让。这是一种很日常的传承,不急不躁,润物无声。

比如管仲老街,花船亮灯的时候,非遗传承人跳起花鼓灯,演“管仲拜相”的实景剧。老街旁边有家咖啡馆,名字叫“管豆”,年轻人走进去,点一杯咖啡,墙上挂着管仲的名言。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幅图景:一个地方,把自己历史上最闪光的东西,用最当下的方式,一代一代往下传。

颍上人管这叫“乡愁情怀”,管这叫“文化自信”。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出过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心里就有了底。有了底,走路就稳,日子就有奔头。

淮河还在流,颍河还在流,它们在颍上南边的沫河口汇合,一起往东,进洪泽湖,入长江,最后到海。这三千年,不过是一河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