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来到天涯海角景区时,热风便涌了过来,带着海腥味,黏糊糊地贴在脸上。三亚的阳光果然名不虚传,才上午九点,已经白花花地晃眼。
今天是我们夫妇海南环岛自驾游收官行程三亚深度游的第一日。选择天涯海角景区作为第一站,既有行程方便的考量,更有文化的考量——天涯海角不仅是海南的象征,也是所有来海南者必去打卡之地,我们自然也免不了俗。
景区不收门票,但摆渡车费与收门票相差无几。这也是海南文旅的精明之处:全国多有将历史文化自然景观圈地收费而备受诟病者,而收取摆渡费,自然堵住了悠悠众口。
乘坐摆渡车沿着海岸线自东往西,且停且行,一路迎着天涯石的方向而去。两旁椰子树笔直地戳向蓝天,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路旁时有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衬着蓝天碧海——蓝天、碧海、黄沙、椰林,色彩浓烈得像一幅油画。
最先吸引我们目光的,是广场中央那座“天涯海角星”雕塑。不锈钢的材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造型取自古天文仪器浑仪的模样,三个圆弧交叠,分别代表子午环、赤纬环、赤经环。中心那颗水晶星体正对着“天涯海角星”的位置,据说与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雕塑底座是半弧形的地球,特意标出了三亚的位置,周边还围着二十四只蟾蜍,对应着二十四节气。我仰头看了许久,心想古人观天测地,把中国版图的南端定在这里,倒真有些“天涯”的意味了。
沿着海岸步道继续往西,沙地渐渐变成了礁石滩。两棵椰子树并立在前方,树干相依,枝叶交缠,像一对紧紧依偎的恋人。旁边立着块小牌子,写着“情侣树”,成了众多情侣的热门打卡点。
再往前走,一块巨石上镌刻着赵朴初先生的诗:“不知何处有天涯,四季和风四季花;为爱晚霞餐海色,不辞坐占白鸥沙”。诗是1994年题的,字迹还很清晰。我站在石前默念了一遍,觉着“四季和风四季花”一句,倒把三亚的气候写透了。这里确实没有北方那种分明的四季,只有无休无止的暖风与花开。
行至一处,几块巨石交叉垒叠,挡住去路,中间只留一条窄缝,像个“人”字,景区取名“人字门”。穿过去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沙滩开阔起来,无垠的大海铺展在面前,真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海风扑面而来,妻的头发被吹得乱飞,她也不恼,只是眯着眼笑。
我们没有急着往天涯石去,而是继续向西,先去看“海判南天”石刻。这是整个景区里最早的一块摩崖石刻,刻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那年十一月,康熙皇帝指派钦天监苗受、绰尔代,以及法王路易十四派来的科学家汤尚贤,三位钦差联袂至此,测定地理方位,立石为记。据考证,此处正是清代中国地理子午线的“午”极所在,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经纬度测绘的《皇舆全览图》留下的唯一大地测量标志。
“判”字意为剖判、分判,“海判南天”四字,取的是宇宙洪荒、开天辟地之意。我站在石前,望着那苍劲的刻痕,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个中西学者并肩而立、丈量天地的场景——海风猎猎,他们架起仪器,仰望星辰,在这天之尽头为帝国版图标下一个精准的坐标。石背面还有沈鹏先生的题诗:“巨石洪荒千叠浪”,正是此景的写照。每年冬至正午十二时,据说太阳会与石面恰好重合,光影流转,天地交辉。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无缘得见那奇观,只能对着石头遥想一番。
三百多年前的测绘标志,如今成了游人驻足拍照的景点。历史就这样静静躺在石头里,等着有心人去发现。我拉着妻的手,让她也仔细看看这四个字,告诉她这不仅是石头,更是中国近代测绘科学的起点。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笑着说:“反正它是这里最老的石头就是了。”我听了也笑——是啊,再厚重的历史,落到寻常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但正是这块石头,让天涯海角不仅有了诗意,更有了科学的分量。
往东折返,便是“南天一柱”。这块圆锥形的巨石高约七米,孤零零地立在沙滩上,顶端题着四个大字,是清宣统元年崖州知州范云梯所书。这块石头可不简单——它的图案曾经印在第四套人民币两元纸币的背面。妻听说这个典故,连忙掏出手机搜索图片来对照,确认之后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我以它为背景再拍一张,说要回去给亲戚们看。
关于这块石头,当地有个传说。远古时,玉皇大帝下令在南天门前立起支撑南天的巨石,后来断裂散落,其中一截就成了这“南天一柱”。传说归传说,范云梯当年题这四个字,大约是想说这石头像一根柱子撑起了南天,倒也有几分气势。
继续往东走,终于到了此行的核心——“天涯石”与“海角石”。“天涯石”是一块高约十米的巨石,浑圆敦实,上面的“天涯”二字涂了红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据说这二字是清雍正年间崖州知州程哲所题。说来有趣,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以为“天涯”是苏东坡的手迹,连1956年的纪录片《宝岛游记》都这么说。直到1961年,郭沫若先生来此游览,觉得字迹与苏轼笔法相去甚远,心生怀疑。第二年他专程再来,借阅《崖州志》细细考证,又亲自爬上竹架察看,终于在风雨剥蚀的残迹中找到了“程哲”的落款和“雍正丁未”的年月。这才为“天涯”正了名。
郭沫若先生考证之后意犹未尽,又作诗一首:“海角尚非尖,天涯更有天。波清湾面阔,沙白磊头圆。劳力同群众,雄心藐大千。南天一柱立,相与共盘旋。”如今这首诗也刻在景区的一处石壁上,与“天涯”二字遥相呼应,成为这位大学者留给天涯海角的一段文脉。我站在石前细细读了一遍,心想郭老当年爬上竹架考证字迹时,大约也和我们一样,被这南国的烈日晒得汗流浃背罢。
我站在“天涯”石前,想着这三百年前的题刻,心里生出些感慨。程哲当年以崖州知州的身份在此勒石,或许只是兴之所至,未必想到这块石头会成为后世千万人争相打卡的所在。而那位被误传了多年的苏东坡,若知道自己的名字与“天涯”扯上了关系,大约也会觉得有趣——他确实被贬谪到海南,但到的是儋州,并未到过这海边。人们把他与“天涯”联系在一起,大约是因为他的经历与“天涯”的意象太过契合:一个被放逐的文人,走到天地的尽头,那种苍凉与旷达,确实是苏东坡才配得上的。
“天涯石”的右侧,有一块尖石,顶端刻着“海角”二字。这两字比“天涯”小些,落款也不甚清晰。据考证,这是抗战期间国民党琼崖守备司令王毅将军于1938年所题。那一年,他在此举行“六千黎民歃血会盟共赴国难大会”,刻下“海角”二字,大约是取“天涯海角,共赴国难”的意思。两块石头,一块刻于清雍正年间,一块刻于抗战时期,相隔两百年,却因为“天涯海角”四个字连在了一起。
“天涯石”与“海角石”之间,隔着一小片浅滩。夫人站在“海角石”下面,我举起手机,取景框里,巨石与大海之间,正巧笑嫣然。我按下快门,心想这张照片大约正合“陪你到天涯海角”的意境。
烈日当空,我们寻了处礁石坐下歇脚。海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耳畔是海浪不知疲倦的拍打声——涌上来,碎成白沫,退下去,又涌上来,周而复始,仿佛从天地初开时便不曾停歇。
头顶不时有航班轰鸣而过,一架接着一架,密集得让人真切感受到海南的热度。我望着那架飞机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蓝天深处,心想古人渡海来此,要经历多少风浪颠簸,而如今的人,几个时辰便能从千里之外飞抵这天涯海角。时光流转,天涯也不再遥远了。
我静默许久,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海。此时我想起了徐陵在《武皇帝作相时与岭南酋豪书》里写的“天涯藐藐,地角悠悠”,那时候的天涯海角是偏远与流放的象征,是文人士大夫最不愿去的地方——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而今天,我们这些现代人却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在这两块石头前拍张照,发个朋友圈,说一句“我到天涯海角了”。同一片海,同一块石,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承载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人间况味。
当然也有不解风情的,说这里是“远看石头大,近看大石头”。这话倒也实在,若只为看石头,确实不必跑这么远。但对于那些只在乎“到此一游”的匆匆过客,在哪里拍照不是拍呢?他们自然不会在意程哲是何人,也不会去想郭沫若为何要爬上竹架去考证那两个字。而于我而言,来这里既是一份情怀,也是对历史文化的追忆与凭吊——站在古人站过的地方,看他们看过的海,仿佛能触摸到时间的脉搏,感受到那些被贬谪的文人站在这里时,心头涌起的苍凉与旷达。
时代真是不同了。古人的天涯是仕途的终点,是苦难的开始;今人的天涯是浪漫的许诺,是旅行的目的地。同一个地方,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心境竟如此不同。同一字句,隔着千年时空,它赋予的文化韵味自然迥然。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海还是那片海,变的,是看它的人,和看它的心。
起身离开时,回头望去,炽热的太阳给那一块块巨石镀上了一层金色,仿佛给这些沉默的石头披上了华裳。它们再也不是流官的绝地,而是旅者的打卡地,是爱情的天涯,是朋友圈里的九宫格。那些曾经的苦难与悲凉,都已随风散去,只剩下海浪年复一年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替古人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天涯海角,这个曾经象征着天之尽头的地方,倒成了我们在三亚旅程的起点。人生有时就是这样有趣,你以为走到了尽头,其实不过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从景区出来,已过正午,我们在路边寻了家小店匆匆午饭,随后驱车不过数公里,便到了西岛码头。渡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痕,十来分钟的光景,西岛已在眼前。
上岛之后,方知日头之烈。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皮肤隐隐发疼。银色沙滩倒是洁白细腻,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几株双椰树并立在海边,树干相依,枝叶交缠,据说象征爱情——许多人排队拍照打卡。岛上过去本是一个渔村,近年来搭上海南旅游开发的顺风车,成了新兴的旅游地。
我们沿着海岸线往岛深处走,不多时便到了金牛岛。说是岛,其实是距离西岛几十米、四面被海水包围的一个小岛,形似卧牛,故得其名。如今一桥与本岛相通,岛上伫立着一尊金色石牛雕塑,算是点缀。
烈日当头,我们放弃了登临观光栈道,匆匆在金牛岛上搭乘观光车折返离岛码头。
总体说来,西岛鲜有亮点。或许不是景不好,而是日头太盛,心气先短了三分;又或许是游览过分界洲岛,加之上午在天涯海角看多了巨石与沧海,再看这渔村小岛,便觉得有些平淡。妻说,这样的地方,大约该在傍晚来,看夕阳西下,听渔舟唱晚,才有些味道。我点点头,心想旅行大抵如此——有些地方是专程来看的,有些地方是顺路走过的,而记忆里留下的,往往不是风景本身,而是看风景时的那份心境。
回到码头时,已是下午三点多。船行海上,海风终于有些凉意。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我望着窗外的海面,回想这一天的行程:从天涯海角的厚重历史,到西岛的渔村烟火,一古一今,一庄一谐,倒也有趣。
这一天,便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