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16 :热那亚老城藏着怎样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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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巫鸿对热那亚的最初认知,仅停留在香蒜酱发源地、哥伦布故乡两个单薄的大众标签,直到2022年他在当地参与驻地计划,数次造访这座城市后,庞杂而混乱的感受让他无法用简单语句概括,只能用“迷人”“有吸引力”这类模糊词汇搪塞朋友的询问。数月之后,一次单独的进城漫游经历,从持续沉淀的印象中慢慢浮现,成为他理解这座城市的核心线索。这一认知过程,恰恰契合了巫鸿一贯的艺术史研究方法论:他始终反对标签化、预设性的认知框架,在《偶遇》一书中反复强调,真正有价值的艺术与城市感知,从来都不是来自既定结论,而是源于长时间的沉浸、沉淀,以及对个体真实体验的尊重与回溯。

图10.1位于热那亚历史区中心的圣洛伦佐主教座堂的著名拱门

2、巫鸿与夫人蔡九迪初次乘小火车进城时,手里攥着简易旅游地图,脑子里列着最老的教堂、最大的艺术收藏、最地道的美食街等打卡目标,起步与万千普通游客并无二致。但与普通游客不同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清楚,真正令人回味的参观体验,从来都不会来自这些“最”字号的预设目的地,而只能源于清单之外的不期而遇,只能由自己亲身发现与感受。这一漫游逻辑,正是巫鸿艺术史研究的核心方法之一,他始终反对艺术史研究中僵化的线性叙事与预设框架,主张以漫游者的姿态,在历史与艺术的现场中,捕捉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充满个体温度的意外发现。

3、从圣洛伦佐主教座堂的著名拱门走出后,巫鸿与夫人无意间踱入了一片由刀缝般窄巷组成的迷宫,事后才得知这里是热那亚老城中心已存在千年的“中世纪区”。当时的他并未关注这片区域的历史背景,只是被其奇特的空间与光影效果深深吸引:两旁的垂直板楼门窗紧闭,多数败落不堪,古老的石板路被楼房夹裹,沉浸在永恒的阴影之中,窄巷曲折蜿蜒,无休止地向前延伸,不断推延着阴影的面积。这种空间体验,让巫鸿联想到他在《中国古代艺术与建筑中的“纪念碑性”》中探讨的城市空间叙事,中世纪区的窄巷以封闭压抑的空间形态,构建起一种区别于宏伟建筑的、属于日常与民间的城市纪念碑性。

图10.2热那亚“中世纪区”的街道

图10.3a维涅大道后方维科巷(Vico Dietro il Coro delle Vigne)附近的石棺

图10.3b热那亚维涅大道后方维科巷附近的石棺

4、随着在窄巷中越走越深,同行的蔡九迪开始紧张,悄声提醒他们可能误入了当地的红灯区,果然,一些女子在阴影中的门道旁或站或坐,投来疑问的目光。这一发现让这片中世纪区的空间属性变得更加复杂,它不再是单纯的历史遗迹,而是一个仍在运转的、充满混杂性的活的空间,神圣的教堂、千年的古迹、衰败的民居、隐秘的风月场所,在狭窄的巷弄里毫无隔阂地共生在一起。巫鸿在城市空间的相关研究中,始终关注这种异质元素的共生状态,他认为正是这种看似矛盾的混杂性,才让城市空间摆脱了博物馆式的僵化,拥有了持续的生命力与真实的烟火气息。

5、转过几条小巷后,巫鸿在两楼之间的桥型拱廊下,发现了一具悬在墙上的古老石棺,里面盛放着一位基督教圣者的遗体。如此精美的古代石棺,他此前只在美术馆的展厅中见过,而当它以原汁原味的状态,保留在这个被岁月侵蚀的原生环境中时,带来的视觉与情感冲击远超美术馆中的陈列。这一发现,恰恰印证了巫鸿在《“空间”的美术史》中提出的核心观点:文物与艺术品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与其原生的空间、环境、语境深度绑定,博物馆的脱语境化陈列,虽然能让观众看清文物的细节,却也剥离了它原本拥有的历史厚度与现场感,唯有在原生环境中,才能读懂它完整的意义。

6、石棺过去几步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里面隐隐传出唱诗的声音,两人悄悄走进后,突然暴露在一个宏大的空间之中:两排高耸的科林斯式圆柱托举着绘满壁画的屋顶,金色阳光穿过中部的顶窗洒下,繁缛的巴洛克装饰富丽堂皇。他们无意间从诗班席的侧门,闯入了一座完整的教堂,门外破败幽暗的窄巷与门内华丽明亮的神圣空间,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几位当地居民正坐在教堂长椅上,呆呆望着空荡的祭坛。巫鸿在对神圣空间的研究中,格外关注这种内外边界的瞬间转换,他认为这种强烈的反差,恰恰完成了世俗空间到神圣空间的仪式性过渡,让进入教堂的过程,本身就成为一场心灵的洗礼与认知的刷新。

图10.4热那亚维涅大道后方维科巷附近的教堂,“中世纪区”

7、与这座教堂的偶遇,彻底终结了当天巫鸿对中世纪区的不安感,即便之后仍在窄巷中徜徉了很久,阴翳的小巷也不再让他有陷入幽闭症的危险。在他看来,这场无意的闯入,如同经历了一次反向的时间穿越,这座18世纪的富丽教堂,瞬间将他们带入了它被建造的奢华年代,也让他读懂了中世纪区的真正内核:它不是一个被封存的、死去的历史标本,而是一个在千年时光中不断叠加、不断生长的活的空间,罗马时代的石棺、中世纪的巷弄、巴洛克的教堂,以及当下仍在继续的日常生活,在同一片空间里和谐共存。这种对历史空间的认知,也贯穿了巫鸿所有的艺术史研究,他始终拒绝将历史切片化、固化,而是关注历史在时间中的层叠与延续。

图10.5热那亚“新街道”区

图10.6热那亚的红宫,注意两层高大窗户之间的一隙低矮夹层,即为本文所谈的“洞穴”所在地

8、中世纪区的漫游体验,为巫鸿带来了关于热那亚的第一重印象,也预示了几个小时后,他在豪宅林立的“新街道”获得的第二重完全不同的印象。这两种印象看似截然对立:一边是幽暗破败、充满烟火气与混杂性的千年老城,一边是明亮华丽、凝结着财富与野心的贵族府邸,却共同构成了热那亚这座城市的完整性格。巫鸿在城市史的相关研究中,始终关注这种城市的双重性甚至多重性,他认为一座真正有魅力的城市,从来都不会只有一张单一的面孔,正是这种不同时代、不同阶层、不同气质的空间的并存与碰撞,才让城市拥有了无穷的吸引力,也让每一次漫游,都充满了不期而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