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朋友,你不能走!”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维吾尔族大汉拦在我们车前,两只粗壮的胳膊撑开,像一扇大铁门一样挡住了去路。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住了,后座的女儿朵朵吓得缩到了妈妈怀里。妻子林悦放下车窗,探出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大哥,我们就是路过吃个席,礼金也随了,饭也吃了,您这是……”
“我知道!我知道!”大汉连连摆手,汉语不太流利,急得直跺脚,“你们是客人,远方的客人!不能走!我爸爸说了,谁走都不能让你们走!”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朵朵和儿子小杰,两个孩子都吓坏了。朵朵五岁,小杰七岁,正是最敏感的年纪,大人的紧张情绪他们全都能感受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八月的南疆,热浪滚滚,太阳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农家院子,葡萄架下摆着几十张桌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大盘鸡、烤羊肉、手抓饭、馕饼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瓜果。宾客们穿着节日的盛装,男人们戴着四角花帽,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裙,三五成群地聊天、唱歌、跳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和欢快的民族音乐。
这是我们一家四口自驾新疆的第七天。从乌鲁木齐出发,一路向西,经过独库公路,穿过巴音布鲁克草原,今天本来打算到喀什。路过这个叫阿图什的小镇时,肚子饿了,正好看见路边有户人家在办喜事,热闹非凡。朵朵趴在车窗上说“爸爸你看,他们在结婚诶”,林悦开玩笑说“要不咱们随个礼蹭顿饭吃”。
我当真了。
不是贪那顿饭,是觉得这样的经历太难得了。我们一家四口从上海出发,自驾一万多公里来到南疆,不就是想体验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情吗?遇到当地人办喜事,随个礼、吃个席、沾沾喜气,多好的缘分。
我拿了五百块钱出来,想了想,又加了五百。一千块,在我们老家上海,随个普通朋友的婚礼都不止这个数。可在这里,一千块已经是我身上带的全部现金了——这七天下来,大多数地方都能扫码支付,现金就没怎么用。
我找到门口迎宾的老大爷,把红包塞给他,说我们是路过的游客,想沾沾喜气。老大爷看着那一千块钱,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连说了好几声“热合麦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维吾尔语“谢谢”的意思。他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最前面的桌子坐下,又招呼林悦和孩子们过来。
那一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丰盛的席面。
大盘鸡里的土豆炖得绵软入味,羊肉串外焦里嫩,手抓饭里的大块羊肉一咬就脱骨,还有那种叫“馕”的饼子,刚出炉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蘸着酸奶吃,朵朵一个人吃了大半个。
席间不断有人来给我们敬酒,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容是全世界通用的。有个穿艾德莱斯绸裙子的老大娘,拉着林悦的手看了又看,嘴里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然后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个银镯子,非要给林悦戴上。林悦推辞不过,红着脸收了,转头用眼神向我求助,我摊了摊手,表示我也没办法。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南疆人的热情。不是那种客套的热情,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你的热情。
可谁能想到,吃完饭我们准备走的时候,竟然被人拦住了。
而且是新郎官亲自拦的。
“朋友,你听我说。”络腮胡子大汉——也就是今天的新郎——叫艾山,他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我解释,越急越说不好,干脆拉着他父亲过来翻译。新郎的父亲叫吐尔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汉语比儿子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们给的钱太多了。”吐尔逊老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打开给我们看——一千块,崭新的十张红票子,“在我们这里,亲戚朋友随礼最多五十块。你们是陌生人,给一千块,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爷,这是我们的心意,你们收下就是了。我们一家四口吃了你们一顿大餐,这一千块不算多。”
“不行不行。”吐尔逊老人把红包往我手里塞,“太多了,我们不能要。你们是客人,远方的客人,来我们家吃饭是给我们面子,怎么能收你们的钱?”
林悦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要不咱们就收下吧,人家是真心不要。”
我看得出来,吐尔逊老人是真心的。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和虚伪。他说“不能收”,就是真的不能收,不是“你再多推让几次我就收了”。
可我也有我的原则。我们一家四口,吃了人家一顿大餐,不表示一下心意,我心里过意不去。
“大爷,这钱您要是不收,那我们这顿饭就白吃了。您让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你们过意不去,我们更过意不去。”吐尔逊老人的声音提高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认真,“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路过我们家,吃顿饭是缘分。我们要是收了你们的钱,那还算什么待客之道?”
两个人你推我让,红包在我和吐尔逊老人之间来来回回了好几趟。周围的宾客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虽然我听不懂,但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来看,都是在帮吐尔逊老人说话。
艾山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忽然一拍大腿,说了一句话。他父亲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这样吧。”吐尔逊老人笑着说,“你们今晚不要走了,住在我们家。明天我们家还有活动,你们一起参加。这钱,就当是你们这几天的住宿费和伙食费。这样你们心里过得去,我们心里也过得去。”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
可林悦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老公,要不就住一晚吧。孩子们也累了。”
朵朵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脸说:“爸爸,我喜欢这里。这里的人好好,东西也好吃。”
我看着朵朵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再看看吐尔逊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行,就住一晚。但这钱您得收下,不然我们就不住了。”
吐尔逊老人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终于把红包收下了。可他收下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太多了,太多了。”
第1章 阿图什的黄昏
吐尔逊老人把我们安排在他侄子家——说是“侄子家”,其实就在隔壁,一个大院子里的一排砖房。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花毡,墙上挂着绣品,窗台上摆着几盆花,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林悦把行李放下,带着朵朵和小杰去洗手洗脸。我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个陌生又亲切的地方。
院子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靠墙种着几棵葡萄树,藤蔓爬满了架子,挂着一串串青色的葡萄。葡萄架下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个茶杯。院子角落里拴着一只羊,看见我就“咩咩”地叫了几声。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端着一壶茶走出来,朝我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喝茶。”
她是艾山的妻子,也就是今天的新娘。她叫阿依古丽,长得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红色的婚纱,头上戴着纱巾,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环,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花。
“谢谢。”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浓,有点咸,还有一股奶香味,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你们从哪里来?”阿依古丽问。
“上海。”
“上海!”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大上海,我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啊,开了七天的车。”
“七天!”她惊讶地捂住了嘴,“你们真厉害。”
林悦带着孩子们洗完脸出来了,朵朵跑过来拉着阿依古丽的裙子,仰着脸说:“姐姐,你好漂亮。”
阿依古丽笑了,蹲下来,摸了摸朵朵的头:“你也很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朵朵,今年五岁了。”
“朵朵,真好听的名字。”
阿依古丽拉着朵朵的手,带她去院子里看那只羊。朵朵胆子大,伸手去摸羊的角,羊吓了一跳,往后躲,朵朵“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杰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我是大男孩了我不跟妹妹玩”的表情,但眼睛一直往羊那边瞟。
林悦走到我身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老公,你说咱们是不是太冒失了?人家办喜事,咱们一家陌生人就这么住进来了。”
“吐尔逊大爷让我们住的,不算冒失。”
“可咱们跟人家素不相识。”
“今天素不相识,明天就认识了。”我笑了笑,“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样的人情味在上海已经很少见了吗?”
林悦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第2章 吐尔逊的家
晚饭是在葡萄架下吃的。
吐尔逊老人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了——烤全羊、手抓饭、大盘鸡、拉条子、馕饼、酸奶、瓜果,摆了满满一桌子。他还特意开了一瓶自己酿的葡萄酒,给我和他各倒了一大碗。
“喝!”他端起碗,用汉语说,“好朋友,干杯!”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我直咳嗽,吐尔逊老人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背,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林悦和阿依古丽坐在一起聊天,两个女人用手机翻译软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得不亦乐乎。朵朵和小杰跟村里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追着那只被拴住的羊,羊被追得满院子乱窜,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葡萄架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二十四小时前,我们还在独库公路上,车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戈壁。我还在跟林悦讨论今晚住哪个酒店,明天去哪里吃饭。可现在,我们坐在一个陌生的小村子里,跟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喝酒、吃饭、聊天,像老朋友一样。
“朋友,你在上海做什么工作?”吐尔逊老人问。
“我做点小生意。”
“生意好做吗?”
“还行。您呢?”
“我是农民,种葡萄、种棉花。”他指了指远处的田野,“我们家有三十亩地,种了十几年了。”
“三十亩,那可不小。”
“不大不大。”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够吃就行,够吃就行。”
他端起酒碗,又跟我碰了一下。
“朋友,我跟你说,今天我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们来了。”他的眼眶忽然红了,“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陌生人到我家来吃饭。你们是第一个。”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大爷,以后您去上海,也到我家来吃饭。我给您做红烧肉,做小笼包。”
“好!好!”他高兴得直拍大腿,“我一定去!带着艾山,带着阿依古丽,带着全家去!”
第3章 葡萄架下的夜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葡萄架上,像一盏银色的灯笼。
院子里的宾客渐渐散了,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和吐尔逊一家。艾山和阿依古丽坐在葡萄架的另一头,头靠着头,说着悄悄话。吐尔逊老人盘腿坐在花毡上,手里拨弄着都塔尔——一种维吾尔族的传统乐器,琴声悠扬,在夜色中飘荡。
朵朵和小杰玩累了,趴在林悦的腿上睡着了。林悦轻轻拍着他们的背,哼着摇篮曲。
“朋友,我跟你说个故事。”吐尔逊老人忽然开口。
“您说。”
“十年前,我儿子艾山去乌鲁木齐打工。他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八百块钱。有一天,他生病了,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出租屋里,没人管。”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隔壁住着一个汉族小伙子,姓张,叫什么我忘了。他看见艾山病了,把他背到医院,垫付了医药费,还照顾了他三天三夜。艾山病好了以后,要还他钱,他不要。他说,‘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个小伙子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艾山一直记着他的恩情,想报答他,可找不到他了。”吐尔逊老人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今天你们来了,虽然是陌生人,可我觉得,你们就是那个小伙子派来的。”
我的眼眶红了。
“大爷,我们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了摆手,“我就是想说,这个世界上,好人多。你们是好人,我们是好人,好人跟好人在一起,就应该高高兴兴的。”
我端起酒碗,敬了他一碗。
月亮越升越高,酒越喝越少。吐尔逊老人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朋友,你们明天不要走,后天也不要走,多住几天。我带你去看我的葡萄园,带你去摘葡萄,带你去赶巴扎。”
我说好。
第4章 巴扎奇遇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鸡叫声吵醒了。
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挤了进来,在花毡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林悦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帮阿依古丽做早饭。朵朵和小杰蹲在墙角,跟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玩,小羊羔“咩咩”地叫,两个孩子学着它的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早。”我走出房间,伸了个懒腰。南疆的早晨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葡萄叶的味道,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早什么早,都八点了。”林悦白了我一眼,“吐尔逊大爷说要带我们去赶巴扎,你赶紧洗脸吃饭。”
巴扎,维吾尔语里是“集市”的意思。
吐尔逊老人开着他那辆皮卡车,拉着我们一家四口,沿着尘土飞扬的乡村公路开了半个小时,到了镇上。镇子不大,但巴扎很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干果、布料、刀具、首饰、农具、牲畜、小吃,应有尽有。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的烟熏味、哈密瓜的甜味和牲畜的膻味,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
吐尔逊老人牵着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核桃,我们这里的核桃最好吃。这是红枣,又大又甜。这是无花果干,你尝尝。”
他把一颗无花果干塞进我嘴里,我嚼了嚼,甜得牙疼。
“好吃!”我竖起大拇指。
吐尔逊老人笑了,跟摊主说了几句话,摊主麻利地装了一大袋无花果干递给我。我掏出手机要扫码,吐尔逊老人一把按住我的手:“我请客!”
“大爷,这不行……”
“怎么不行?”他瞪着眼睛,“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客人到主人家里,怎么能让客人花钱?”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了。
朵朵坐在吐尔逊老人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串烤羊肉,吃得满脸是油。小杰手里拿着一顶四角花帽,是吐尔逊老人给他买的,他爱不释手,戴在头上不肯摘下来。
林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袋干果、馕饼和瓜果,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感动。她小声跟我说:“老公,咱们这是来旅游的还是来进货的?”
“既旅游又进货。”我笑着说,“回去给同事朋友带点特产,多好。”
“可咱们的车装不下了。”
“那就把后座放倒。”
“后座放了,孩子们坐哪儿?”
“坐车顶上。”
林悦给了我一拳,笑了。
第5章 葡萄园的秘密
下午,吐尔逊老人带我们去他的葡萄园。
葡萄园在村子后面的一片山坡上,放眼望去,满山遍野的葡萄架,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葡萄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吐尔逊老人蹲在一棵葡萄树下,用手扒开泥土,露出粗壮的藤蔓。他抚摸着那棵藤蔓,像抚摸一个孩子的头。
“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他说,“一百多年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棵葡萄树。树干有碗口那么粗,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藤蔓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上面挂满了一串串紫色的葡萄。
“一百多年,那得结了多少葡萄啊。”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太多了,数不清。”
他摘下一串葡萄,递给我:“尝尝。”
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不可思议。那不是超市里买的葡萄那种寡淡的甜,而是一种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
“好吃吗?”
“好吃!”我由衷地说。
他又摘了一串,递给林悦。林悦尝了一颗,眼睛亮了:“大爷,这葡萄比我们在上海买的好吃一百倍!”
吐尔逊老人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们走的时候,我带一些给你们带回去。”
“大爷,不用了,我们车上装不下了。”
“装得下,装得下。后座放倒嘛。”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第6章 婚礼的第二天
按照当地的习俗,婚礼要办三天。
第一天是迎亲,第二天是待客,第三天是送亲。
我们赶上了第一天和第二天,吐尔逊老人说,第三天你们也要在。
于是我们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晚上的活动是跳舞。院子里点起了篝火,男人们打起手鼓,弹起都塔尔,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裙,围着篝火跳起了舞。艾山和阿依古丽站在人群中间,手牵着手,脸上的笑容比篝火还要亮。
林悦被几个维吾尔族大嫂拉进了跳舞的人群,她一开始扭扭捏捏的,放不开,后来被气氛感染了,也跟着跳了起来。她跳得不好,动作僵硬,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可每个人都冲她笑,冲她竖大拇指。
朵朵和小杰也跟着大人们一起跳,两个孩子手舞足蹈的,完全不在节奏上,但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我坐在吐尔逊老人旁边,喝着茶,看着这一幕。
“朋友,你幸福吗?”吐尔逊老人忽然问我。
我看了看林悦,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他,说:“幸福。”
“我也是。”他笑了,“儿子结婚了,过两年我就能抱孙子了。我种了一辈子地,没有大富大贵,但吃得饱,穿得暖,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
“大爷,您说得对。”
“朋友,我跟你说。”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人这一辈子,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是有几个人真心对你好,你也真心对他们好。”
“大爷,您这话说得太好了。”
“好什么好,我就是个种地的,不会说话。”他摆了摆手,又笑了。
第7章 离别
第三天早上,我们真的要走了。
吐尔逊老人带着全家来送我们。艾山开着皮卡,阿依古丽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后斗里也装满了东西——葡萄、哈密瓜、馕饼、核桃、红枣、无花果干,还有一床手工绣花的羊毛毯。
“大爷,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我连连摆手。
“不多不多。”吐尔逊老人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后备箱里塞,“葡萄给你老婆吃,哈密瓜给孩子吃,红枣给你父母吃,毯子给你们冬天盖。”
“大爷……”
“别说了,拿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红了,“朋友,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大爷,我也会想您的。”
他拉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朵朵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吐尔逊老人挥手:“爷爷,再见!我会想你的!”
吐尔逊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走过去,摸了摸朵朵的头,声音沙哑:“朵朵,以后跟爸爸妈妈再来玩。爷爷给你摘葡萄,带你去看小羊。”
“好!”朵朵使劲点头。
小杰从另一扇车窗探出头,戴着那顶四角花帽,朝艾山挥手:“叔叔,再见!”
艾山走过来,握了握小杰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头。他不会说汉语,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霍什”,那是维吾尔语“再见”的意思。
林悦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眼圈红红的。她昨晚跟阿依古丽聊到深夜,两个女人加了微信,说好了以后要常联系。
我发动了车,朝吐尔逊老人挥了挥手。
“大爷,保重身体!以后来上海,一定要找我!”
“好!好!”他使劲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车子缓缓开动了。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吐尔逊老人站在院门口,朝我们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尽头。
第8章 意外的惊喜
车子开出阿图什镇,上了国道。朵朵和小杰在后座睡着了,林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开着车,脑子里全是吐尔逊老人的脸。
“老公。”林悦忽然开口。
“嗯?”
“你猜阿依古丽昨晚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吐尔逊大爷的儿子艾山,十年前在乌鲁木齐打工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是一个汉族小伙子救了他。那个小伙子姓张,叫什么阿依古丽不知道,但她说,那个小伙子也是上海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上海人?”
“对。阿依古丽说,吐尔逊大爷一直想找到那个小伙子,可是找不到了。他把那个小伙子当恩人,每年都要念叨好几次。”
“怪不得……”我喃喃地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他对我们这么好。”我说,“他把我们当成了那个恩人的同乡。”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公,你说那个小伙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也许还在乌鲁木齐,也许回了上海,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你说咱们能不能找到他?”
我看了她一眼:“你想找他?”
“不是我想找,是吐尔逊大爷想找。”林悦说,“他找了十年了,一直没找到。咱们是上海人,回上海以后可以帮他打听打听。”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回上海以后,我试试。”
第9章 上海寻人
回到上海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家务,周末陪孩子上兴趣班。那些在南疆的日子,渐渐变成了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和偶尔提起的话题。
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找到那个姓张的小伙子。
吐尔逊老人对我那么好,我不能白受人家的恩情。他说他想找到那个恩人,我就帮他找。
我开始四处打听。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说十年前有个上海小伙子在乌鲁木齐救了一个维吾尔族青年,有知情者请联系我。然后我又在网上搜索,在各大论坛发帖,还托在新疆的朋友帮忙打听。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是你在找张明远吗?”
“对!您知道?”
“我就是张明远。”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沙哑。我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你就是那个张明远?十年前的?”
“对,就是我。”他笑了,“我听朋友说有人在找我,还以为是谁呢。您找我什么事?”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吐尔逊老人每年都要念叨他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明远,你还在吗?”
“在。”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您说吐尔逊大叔还记得我?”
“记得,一直都记得。他说你背他儿子去医院,垫付了医药费,还照顾了他三天三夜。他一直想找到你,当面谢谢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了。
“张明远,你……”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他吸了吸鼻子,“我也一直在找他们。我离开乌鲁木齐以后,跟他们失去了联系。这些年我托人打听过,可一直没找到。”
“那你想不想见他们?”
“想!做梦都想!”
我把吐尔逊老人的地址给了他,又给他留了我的电话,说如果他去新疆,我陪他一起去。
他说好。
第10章 重逢
张明远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收入不错,但工作很忙。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约我一起飞往新疆。
去之前,我特意给吐尔逊老人打了个电话,说我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他。
“谁?”他在电话那头问。
“到了您就知道了。”
飞机降落在喀什机场,我租了一辆车,载着张明远,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阿图什。
还是那条尘土飞扬的乡村公路,还是那个藏在葡萄架后面的农家院子。院门口停着一辆皮卡车,车斗里装着半车葡萄。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吐尔逊老人正蹲在地上剥核桃。
“吐尔逊大叔!”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朋友!你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核桃壳,朝我走过来。走到一半,他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张明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吐尔逊大叔,您还认识他吗?”
吐尔逊老人看着张明远,看了很久。
张明远走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大叔,是我。十年前,乌鲁木齐,艾山生病……”
话没说完,吐尔逊老人已经扑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张明远,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孩子,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他拍着张明远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我找了你十年,找了整整十年!”
张明远也哭了,抱着老人,泣不成声。
我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林悦从车上下来,抱着朵朵,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朵朵懂事地没说话,只是用小手帮妈妈擦眼泪。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艾山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张明远,愣住了。然后他认出来了,眼眶一红,快步走过来,握住张明远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兄弟,谢谢你。”
张明远看着艾山,看着这个十年前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年轻人,笑了:“你胖了。”
艾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11章 十年的故事
那天晚上,葡萄架下又摆起了宴席。
吐尔逊老人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搬了出来,比艾山结婚那天还要丰盛。他拉着张明远坐在自己身边,一会儿给他倒茶,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拉着他的手说话。
“孩子,你瘦了。”老人摸着张明远的脸,“在乌鲁木齐的时候你比现在胖。”
张明远笑了:“大叔,那是十年前了,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现在都三十多了,老了。”
“不老不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我坐在旁边,听张明远讲十年前的故事。
原来,当年张明远是去乌鲁木齐实习的,在一家建筑公司当技术员。他跟艾山住在一个出租屋里,隔壁挨着隔壁。艾山生病那天,他正好休息,听见隔壁有动静,推门进去,看见艾山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
“我当时也吓坏了,他烧得太厉害了,整个人都是烫的。”张明远说,“我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医院。医生说他得了急性肺炎,再晚来一天就没命了。”
“那医药费呢?”我问。
“我当时身上也没什么钱,把实习工资全垫上了。后来艾山要还我,我没要。”张明远笑了笑,“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都不容易。再说,我帮他的时候,没想过要他回报。”
“那你后来怎么走了?”
“实习结束了,我就回上海了。走的时候给艾山留了地址和电话,可后来手机丢了,号码也换了,就失去了联系。”
张明远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
“这些年我经常想起他们,想起吐尔逊大叔,想起艾山。我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艾山的病有没有复发。我想去找他们,可我不知道地址,不知道联系方式。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现在见到了。”吐尔逊老人握着他的手,“以后不要断了联系。”
“不会了,大叔。我保证。”
第12章 再续前缘
张明远在阿图什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跟吐尔逊老人去葡萄园摘葡萄,跟艾山去巴扎赶集,跟阿依古丽学做手抓饭。他跟吐尔逊一家一起吃饭、聊天、唱歌、跳舞,像回到了十年前。
走的那天,吐尔逊老人又往他车里塞满了东西。
“孩子,这些带回上海,给你爸妈吃。”
“大叔,太多了……”
“不多不多。”老人摆了摆手,眼眶又红了,“孩子,你以后要常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张明远抱着老人,哭了。
“大叔,我一定常来。”
车子开动了。我开着车,张明远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吐尔逊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老周。”他忽然叫我。
“嗯?”
“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他们了。”
“别谢我,要谢就谢缘分。”我说,“那天我要是没路过阿图什,没进去吃那顿饭,也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你说得对。”他笑了,“这就是缘分。”
第13章 回访
三个月后,吐尔逊老人真的来了上海。
他带着艾山、阿依古丽和刚满两个月的小孙子,坐了四十五个小时的火车,从阿图什到上海。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听到吐尔逊老人的声音,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朋友,我到上海了。”
“大爷,您在哪儿?我去接您!”
“在火车站,南广场。”
我请了假,开车直奔火车站。远远地就看见吐尔逊老人站在南广场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怀里抱着小孙子,东张西望。
“大爷!”我喊了一声。
他看见我,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大爷,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您。”
“给你个惊喜嘛。”他哈哈大笑,“朋友,上海真大,楼真高,人真多。”
“走,回家。”
我把他们一家接到家里,林悦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上海本帮菜。吐尔逊老人尝了一口红烧肉,竖起大拇指:“好吃!好吃!”
“大爷,您吃这个。”林悦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他咬了一口,连连点头:“甜的,好吃。”
小杰和朵朵对吐尔逊老人的小孙子好奇得不行,围在旁边看,一会儿摸摸他的小手,一会儿捏捏他的脸蛋。小孙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那天晚上,吐尔逊老人跟我喝了很多酒。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朋友,我跟你说,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们。”
“大爷,我也是。”
“朋友,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有缘分?”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缘分来了,就要珍惜。”
“你说得对。”他端起酒杯,“来,干杯。”
“干杯。”
第14章 上海之行
吐尔逊老人在上海住了一个星期。
我带着他们去了外滩、东方明珠、城隍庙、迪士尼乐园。艾山和阿依古丽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坐观光电梯,第一次看3D电影,兴奋得像个孩子。
吐尔逊老人站在外滩,看着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看了很久。
“朋友,你说这些高楼,是怎么盖起来的?”
“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真了不起。”他感叹道,“我们新疆也有高楼,但没有这么多,没有这么高。”
“大爷,以后新疆也会有的。”
“但愿吧。”他笑了笑,“不过我觉得,我们那个小村子也挺好的。有葡萄园,有小羊,有巴扎。虽然没有上海这么繁华,但日子过得踏实。”
“大爷,您说得对。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好。”
“朋友,我跟你说,我这次来上海,不是来旅游的。”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看看你的。”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的家什么样,看看你的老婆孩子什么样。我看到了,我就放心了。”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大爷,我过得很好。您放心。”
“我放心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朋友,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第15章 永远的约定
吐尔逊老人走的那天,我们全家去火车站送他。
林悦给阿依古丽买了一条丝巾,给艾山买了一双皮鞋,给小孙子买了一套衣服。朵朵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熊塞到小孙子怀里,说:“弟弟,这个送给你,你要想我哦。”
吐尔逊老人站在检票口,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朋友,你什么时候来新疆?”
“明年,明年我一定去。”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好,我在家等你。”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给你摘葡萄,给你烤全羊,给你做手抓饭。”
“好。”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
“朋友,保重!”
“大爷,您也保重!”
火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远方,眼泪终于没忍住。
林悦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老公,你说咱们明年真的去吗?”
“去。”我说,“一定去。”
朵朵拉着我的手,仰着脸问:“爸爸,我们明年还去看爷爷吗?”
“去看。”
“那小羊还在吗?”
“在。”
“那葡萄还在吗?”
“在。都在。”
朵朵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我也笑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金句:千里之外,素不相识,一顿饭结下的缘分,却能让两个民族、两个家庭的心紧紧连在一起。这世上最动人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萍水相逢时,陌生人捧出的那颗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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