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三十·离尘
公元二零一四年元月二十九日,单位破天荒地提前半小时放了假。街上已经隐隐有了年的气息,可我心底却没什么波澜——年纪渐长,过年不过是个假期罢了。
第二天便是年三十。我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爬起来,胡乱收拾了家务,把单位发的蔬菜、花生、松子一股脑塞进车里,和阿静驱车往上东城去。到得母亲那里,已是下午光景。母亲问吃什么,我俩都不觉饥饿,更懒得包那劳什子饺子,便下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一人一小碗,就着阿静切的牛肉——那一盘牛肉,大半进了我的肚子。
天色灰蒙蒙的,雾霾压得极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我靠在沙发上,磕着花生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心里暗暗盼着:今年可少放些鞭炮罢。然而那噼噼啪啪的声响,终究由远及近地钻进来,一声声像针扎在耳膜上,惹得人心烦。
八点整,春晚准时开场。说实话,我是不怎么期盼的——权当它是一档寻常节目,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手里却忙着摆弄微信,回复那些铺天盖地的新年问候。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捱到了十二点。整台晚会看下来,能记住的只有苏菲·玛索和刘欢的那首歌,还有两个小品:郭冬临的《人到礼到》——不对,是《我就这么个人》,还有那个“人倒了扶不扶”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直到后来偶然听到《时间都去哪儿了》,那旋律和词句一下子扎进了心里,下载了反复听,才觉得那晚的春晚,到底还是有一样好东西。
二、初一·西行
大年初一,照例是睡到中午才起。我的老规矩:两袋牛奶加两袋咖啡,兑半升开水灌下去,肠胃便通了,浑身舒坦。阿静炒了两个菜,熘了几个馒头,蘸着芝麻酱,倒也吃得饱实。
下午的时光最是难熬。电视换了一圈,没什么可看的,两人都有些恹恹欲睡。熬到将近三点,我终于耐不住了。
“自驾游去罢。”我说。
“去哪儿?”
“成都。”
阿静略一迟疑,旋即点了头。
三点半光景,我们简单收拾了行装,便上了路。车驶出西安时,天还是亮的。我开得不快—来安全要紧,二来怕违章,三来阿静在旁边不停地指挥,刚上一百就喊“降速降速”,像个尽职的驾校教练。
四个多小时后,暮色四合,我们到了汉中。这座小城冷清得很,和我两年前来时的印象一般无二:脏、乱、差,只是略略好了那么一点儿。雾气裹着霾,沉甸甸地罩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来。入住事先订好的如家酒店,一夜无话。
初二上午十点才起来,收拾停当,直奔成都。导航设好,车速保持在九十到一百二之间。两边是连绵的高山,隧道一个接一个,仿佛永远走不完。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浅入深,天灰蒙蒙的,倒别有一番景致。阿静像个着了迷的孩子,不停地用手机拍照,有时候还摇下车窗去拍,我在旁边哭笑不得。
傍晚六点左右,我们到了成都,住进大慈寺路书院西街的如家酒店。
三、成都·繁华深处
安顿好行李,我便给外甥王青打电话。他正在自贡的丈母娘家,说是当天赶不回来,要等到第二天下午三点。没法子,我俩只好先出去逛。
我们住的地方离春熙路不过九百米。节日的春熙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派繁华气象。老抄手总店里挤满了人,排队的队伍弯弯曲曲,怕是要等上两个钟头,只好作罢,在旁边的小吃店胡乱点了些东西,算是尝过了成都的味道。
春熙路两旁高楼林立,店铺鳞次栉比,服装、名表、小吃应有尽有。其中有一处锦华馆,距今已百年光景了。仅存的那一隅老房子,木门斑驳,檐角低垂,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沧桑。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想着一百年前的人走在这条街上,可曾想到今日的光景?
我们一路走一路看,不觉已是十点多,腿脚都有些发软,便蹒跚着往回走。抬头望去,那些大厦直插云间,灯火辉煌,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极尽繁华的后面,还有多少个凋敝荒凉的地方?多少衣不果腹的人,在为生存奔波?又有那些极尽奢侈、颓废堕落的,也有那些坚守信仰、坚守道德高地,为国家、为社会的进步,为消除贫困、为公平正义而不懈努力的斗士……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转,终究被夜风吹散了。
回到酒店,累得只想倒头就睡。阿静一心想去昆明,我却想见见王青。又联系了一回,还是要等到第二天下午。这么一来,去昆明的时间就不够了。斟酌再三,只好取消了和王青的见面。他倒通情达理,说下次再聚。
四、崴脚·意外
初三早上,九点多才醒。洗澡时一个不留神,脚下打滑,摔了一跤——右脚崴了,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打电话给前台,服务员很快送来了云南白药喷剂。我先用冷水猛冲,又喷了药,服务员帮我搓了半天,才略略好些。
正龇牙咧嘴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涛打来的——他从微信上知道我们要去昆明,特意来电劝阻。他说得在理:时间不够,路途太远,云南的景点之间动辄几百公里,没个十天八天玩不好;再说陕西的天气怕是要变,一旦下雪,回来就难了;我一个人开车,也太累。
阿静听了,虽然遗憾,却也觉得有理。我们便就近选了西岭雪山,想着途中还可以参观刘文彩庄园和建川博物馆。
谁知车到西岭雪山附近,堵得水泄不通,前面传来消息:封山了。没法子,只好在路边的农家乐吃了顿饭,掉头直奔刘氏庄园。
四十块钱一张票,从头看到尾,也不过一个多小时。说实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宏大,还没有山西的李家大院占地广。刘文彩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面目可憎。庄园周围的小吃街倒是热闹,鳞次栉比,有点像陕西的袁家村。大邑县因刘文彩而得了福,这话倒不假。
出了刘氏庄园,我又去了建川博物馆。阿静不感兴趣,我便一个人进去。离下班只剩十分钟了,我只来得及参观了新开的日军暴行馆,又去了壮士林。那里有二百多位国共两党的领袖、将军、元帅、烈士的雕像。我用手机拍下了毛泽东、蒋介石、邓小平、习仲勋、杨靖宇、赵一曼、张灵甫等人的照片。
建川博物馆很大,分抗战系列、红色年代系列、地震系列、民俗系列,通票一百元。可惜没看全,天已经黑透了。回到酒店,快十一点了。
五、重庆·灯火阑珊
初四起来,已近十一点。昆明去不成了,成都也不想再待。阿静说去重庆,我说行,立刻动身。
上高速,车不少,但没堵。我开得不快,沿途在好几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喝水、抽烟。到重庆时天已黑透,导航把我们引到了解放碑。这里人车熙熙攘攘,着实考验了一把我的驾驶技术。转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一个地下停车场。巧的是,碰见一个宝鸡的小伙子,开着一辆昌河北斗星,说他们一行四人也是从宝鸡到成都再到重庆的,嫌解放碑的住宿太贵,打算转完了就去别处住。
停好车,我和阿静找到预定的酒店。放下东西下楼,出了门就是小吃街。对面一家小吃店,四川地方小吃应有尽有。我吃了一碗抄手、一笼小包子、一盘春卷、一碗稀饭,心满意足。
不知怎的,阿静生了气,一个人走了。我吃完饭赶紧追出去——料她走不远,便径直往解放碑去。
节日的解放碑,灯火阑珊,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四周全是游玩的人,外地的、本地的都有。高楼鳞次栉比,直插云霄,反倒衬得解放碑小小的一座,像个害羞的孩子。路边的树上挂满了灯盏,五彩斑斓;大厦上巨大的LED显示屏不停地播放着广告,热闹非凡。商店虽然关了门,游人却还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人举着手机拍照、合影。
我在解放碑前找到了阿静。好说歹说,赔了半天不是,终于和好。我们也举起手机乱拍一气,发到微信上分享。
正拍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乡下人牵着一只小猴子溜达过来。我好奇地凑上去:“能摸一下吗?”
“可以可以。”那人说着,把猴子抱起来递给我。
我刚接住,那猴子噌地窜上了我的肩膀。我赶紧抓住它的两条前腿悬在空中,它在我手里拼命挣扎,一股臊气直冲鼻子。我连忙把它放到地上。旁边有个小伙子给我和猴子照了相,阿静还没来得及拍,那耍猴人就伸手要十块钱。阿静递过去五块,拉着我就走了。
回到酒店,快十一点了。
六、阆中·风水古城
初五早上,我们商量着接下来的行程。出发前阿静一心想去青木川,碍于天气和时间一直没去成。我打算走包茂高速,先到安康,再去石泉县的后柳镇——听说那里的景色极美。阿静也满意这个安排。
九点多起来,收拾停当,退了房。我的右脚依然痛着,走路一瘸一拐的。阿静擦了车,我们便上路了。
车在京昆高速上疾驰,路况比想象的好。正开着,路边一块广告牌跳入眼帘——“阆中”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阆中!我怎么把它忘了?
曾在电视旅游节目里看过阆中的专题片,那山环水抱的风水古城,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去一趟。这一晃就忘了。
“去阆中!”我立刻改了主意,把想法告诉阿静。她也被吸引住了,点头同意。导航重新设好,我们朝着阆中奔去。
经包茂、沪渝、兰海、沪蓉、南海、南充绕城……一路走着,天渐渐黑了,飘起了毛毛细雨。晚上九点左右,我们进了阆中市。阆中没有如家,阿静联系了一家私人旅社,店主姓安。我们把车停在市中心一座大桥附近,等了约莫半小时,店主找到了我们,引导我们把车开进市中医院停好,然后领着我们去了他的旅店。
那旅店古色古香,全是木质结构,看上去颇为壮观,有五十多间房。店主领着我们在里面曲曲折折地拐了好几个弯,才走到一间屋门口。打开门,开了灯,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屋里两张床,有电视、空调、卫生间,但没有暖气。那空调看上去尘封已久,打开也没什么热气,屋里冷飕飕的。阿静想洗澡,放了半天水,还是凉的,只好作罢。
肚子饿了,我们锁了门出去,在街上找到一家东北人开的饺子馆,点了八两饺子、一盘耳朵,味道还不错。和开饭馆的东北小伙子聊了几句,便匆匆回去准备睡觉。
这旅店虽有特色,却不如如家干净方便。床硬,被褥不太干净,而且短——我盖上头,脚就露在外面;盖上脚,胸脯又晾着。枕头也薄,总之不舒服。还没有无线网络。
我和阿静商量第二天的行程。阆中建县已有两千三百多年历史,山围四面,水绕三方,是典型的古代风水城市。杜甫、元稹、李淳风、袁天罡、吕洞宾、司马光、苏轼、陆游、丰子恺等都曾来过,留下不少诗篇和墨宝。
正商量着,阿静忽然问:“今天初几了?”
我俩都愣住了。这几天玩得昏天黑地,连日子都忘了。赶紧查了一下——哎呀,都初五了!大后天就要上班。
只能玩最后一天了。我们决定就在古城转转。
七、古城·嘉陵江
初六早上,快九点才起来。阿静起得早,已经洗了澡,高兴地告诉我水很热。我进了卫生间,放了半天水,还是温吞吞的,带点凉意。硬着头皮洗了个温水澡,便和阿静出了门。
一出门,眼前的景象立刻把我吸引住了。院里的各种景观古色古香,我掏出手机一阵狂拍。出了院门望去,很少高楼大厦,大多是低矮的老房子。问了一个老人,知道古城就在前面。
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老城渐渐出现在眼前。青一色的砖铺地面,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尘土。两边的房子基本上是砖木结构,或者土砖木结合。木结构的房门、门框、梁枋、案台,都雕刻得很精致。屋顶墙面都是青砖青瓦,树木花草装点得恰到好处。
城中有座“风水馆”,门楼修得极为精致,雕梁画栋的。门票三十,我和阿静买票进去。里面古色古香,有张柜台似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位风水先生,抽签算命一次十元。我和阿静各抽了一签,算出来的都很吉利。整个馆舍全是木质结构,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清幽雅致。院落里的花草点缀得错落有致。我和阿静从各个角度又是一阵狂拍,才恋恋不舍地出来。
古城呈方块状,可以绕着圈转,也可以穿行于任何街巷之间。嘉陵江从城边奔流而过,江水滚滚。城边有座高楼,楼下有个壮汉扮成张飞的模样,和来来往往的人合影,一次十块。我和阿静各照了一张。
穿过高楼往前,下一层台阶,是一条两车道的马路。再下一层台阶,是一个渡口。旁边立着一块水泥方碑,上书“中国工农红军四方面军渡江处”。抬眼望去,嘉陵江水面宽阔,水流湍急。远处的山峦在阴天的水雾中,像一幅浓重的水墨画。
我们在街上吃了几样小吃,买了一大桶两小桶保宁醋,便慢慢往回走。
回到旅社,快三点了。收拾完东西,和店老板告辞,到中医院擦了车,导航定到汉中,便启程返航。
八、归途·风雪夜
出了城上高速,车渐渐多了起来。开了约两个小时,快到勉县时发现油不够了。棋盘山服务区——也是四川和陕西的交界处——加油的车辆排成了长龙,四路纵队缓慢地往前挪。我排在靠外的一路,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
好不容易加完油,我把车开到一边休息。这时,那面包车司机为插队的事和另一个小车司机吵了起来。只见他从车里抽出一根一米来长的钢管,对着那想插队的小车司机怒吼。那小车司机顿时软了下来,车里的一个女人——大概是老婆或女朋友——赶紧坐到驾驶座上想往后倒车。我想上前去看个究竟,被阿静一把拉了回来。
“别惹事。”她说。
我想想也是。这开面包车的小伙子,真是个二球,弄不好要出人命的。阿静每次出门都要嘱咐我:别和人吵架,哪怕吃点亏呢。
过了勉县,车流渐渐拥堵起来。到最后,简直是一点一点地挪动。起初我还跟着车队慢慢走,后来干脆不动了,好长时间才走几十米。长时间怠速费油,许多人索性熄了火。还有些人干脆把车往应急车道或没有护栏的地方一停,在里面睡觉。
我看这情形,也找了个插着施工牌的地方停下,准备过夜。实在太累了。阿静把座椅放倒,盖上羽绒服睡了。我也放倒座椅,裹紧棉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躺了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时抬头看着外面涌动的车流,听着轰轰的发动机声。不知什么时候,也打起了盹。
“梆梆梆——”
一阵敲击声把我惊醒。几个勉县交警手里拿着发光的塑料棒,挨个敲着停在路边的车:“起来起来!路通了!快走了!”
我赶紧叫醒阿静,发动车子,跟着车流缓慢前行。虽然不堵了,但车一辆接一辆,还是开不快。有个地方正在修路,双向只能单行。过了那段,快到汉中了,路才通畅起来。
七点半左右到了汉中,又住进了来时那家如家酒店。房间是事先订好的,还留着。停好车,办好手续,进了房间,洗了个澡,倒头便睡。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半。起来又洗了个澡,收拾东西退了房,擦了车,便上路了。
天依然阴沉沉的,路上的车不多。我把车速保持在八十到一百之间,隧道里降到六十左右。一路顺畅,只是不停地打瞌睡。我自己打自己的耳光,阿静在一边揪我耳朵,往我太阳穴和额头上擦清凉油。这趟出来,一路上老打瞌睡——去年八月去青海湖那次,一路上也没这样过。是老了?还是季节的原因?说不清楚。
快到户县的时候,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越往前开,雪越大,天也渐渐黑了下来。上了西安绕城,雪更大了,不得不打开雨刮器,车速降到四十左右。阿静担心西临高速封路,打开91.6西安交通台仔细听——听到“西临高速畅通”的消息,才放下心来。
八点半左右,我们终于回到了陕鼓科技园。阿丽已经做好了饭,等着我们。我们把车停好,连家都没回,拎了一小桶保宁醋,直接去了阿丽家。吃完饭,稍事休息,便回到了自己的家。
整整六天半,一晃就过去了。明天就要上班,可心思好像还留在路上。我想了想,反正快退休了,不必太认真。给徐部打了个电话,请了一天假。
尾声
这次旅行就这么结束了。虽然累,却觉得很有意思。
遗憾的是没见到外甥王青。他的小宝宝这个月就要出生了——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还有那首歌,《时间都去哪儿了》。回来以后下载了,反反复复地听。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景,一路的奔波,一路的欢笑与争吵,都像是被时间串起来的珠子,一颗一颗,散落在蜀道的山水之间。
时间都去哪儿了?它去了春熙路的灯火里,去了解放碑的喧嚣里,去了阆中古城的青石板路上,去了嘉陵江边的水墨山峦里。它去了车轮碾过的每一寸土地上,去了我和阿静拌过的每一句嘴上,去了那些疲惫的、欢喜的、遗憾的、满足的瞬间里。
时间哪儿也没去。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去走,去经历,去记得。
——记于二零一四年春节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