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濉溪县:一座把历史文化融进日子的皖北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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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皖北平原上,濉溪这座小城,说不上多大,也说不上多有名。但你要是沿着石板街走一趟,在老茶馆里坐一坐,再闻着街巷里飘出的酒香,你就会明白——这座小城,有它自己的活法。

我研究地方历史文化这些年,去过不少古镇古村。有的地方,历史是锁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有的地方,历史是写在导游词里背给游客听的。但濉溪不一样。这里的历史,是踩在脚下的,是喝进嘴里的,是飘在空气中的。

这事儿说起来挺有意思。一座不产茶的小城,茶馆文化延续了六百多年;一座地处平原的小城,酿酒史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一、运河:开放才是这座城的底色

濉溪的故事,要从水说起。

春秋时期,这里已经是“汴水入濉之口”。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这里停靠、卸货、交易。当地人管它叫“口子”——货物的“口”,人流的“口”,财富的“口”。这个朴实的名字里,藏着濉溪人对自己家乡最早的定位:这是一个交通枢纽,一个开放的窗口。

隋唐时期,大运河通济渠的开通,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柳孜成了运河上的重要码头。1999年的考古发掘给出了答案——8艘唐代沉船、数十吨瓷器残件,让后人惊叹于唐宋时期这里的繁华。柳孜运河遗址后来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但你若以为运河只是带来了物质上的繁荣,那就小看它了。

我常常在想,一条运河,究竟能改变什么?它不只是运粮食、运瓷器,它运的是人,是信息,是观念。南来北往的商人,带来了各地的商品,也带来了各地的风俗、信仰、技艺。一个地方如果只跟自己打交道,眼界就会越来越窄;但如果天天跟天南地北的人打交道,心胸自然就开阔了。

这种开放与包容,才是运河留给濉溪最宝贵的遗产。它塑造了濉溪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不排外,不固步自封,愿意接纳新东西,也愿意把自己的好东西分享出去。这种精神,在今天看来依然可贵。

今天的百善镇,依托柳孜运河遗址发展文旅产业,同时还培育出了蓬勃发展的篮球文化。全镇建成5处标准化篮球馆,连续19年举办“大运河杯”篮球邀请赛,还在2025年拿下了安徽省和美乡村篮球赛的总冠军。

你能想象吗?一座因运河而兴的古镇,千年前是商船云集,千年后是篮球飞舞。变的是一茬又一茬的人,不变的是那种热气腾腾的生活劲头。这就是文化的生命力——它不会死守在博物馆里,它会找到新的方式,活在当下。

二、酿酒:一座城与一门手艺的双向奔赴

如果说运河给了濉溪开放的胸襟,那酿酒这门手艺,给了这座城一股子韧劲。

濉溪的酿酒历史有多长?春秋战国时期,韩非子周游列国来到这里,在《宋人酤酒》中写道:“悬帜甚高,为酒甚美……童叟怀钱提壶,往返不绝。”两千多年前,这里已是酒旗招展,买酒的人排着队。

到了明清时期,濉溪酿酒业迎来了真正的鼎盛。民国初年,“七十二坊遍街巷”,整座古城几乎成了一个巨大的酿酒车间。

2018年,一个偶然的发现,让这段辉煌历史有了实证。

当时,濉溪县北苑风景棚户区改造施工,工人们在地下发现了砖石建筑。考古人员勘察后,推测是一处古代酿酒作坊遗址。2019年,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开始发掘,最终判定这是从明代晚期延续到民国时期的酿酒作坊遗址。

这处遗址让考古界都吃了一惊。勘探面积达37万平方米,挖掘面积3600余平方米,是目前全国发掘面积最大的酿酒遗址。更让人惊叹的是,遗址里不仅有窖池、蒸馏灶、水井,还有制曲房、晾堂、店铺——从原料处理到发酵、蒸馏、储存、销售,一整套流程都有实物证据。这是全国唯一覆盖蒸馏酿酒全流程设备的酿酒遗址。

站在那些老窖池、蒸馏灶前,你能感受到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

我常想,一门手艺能传承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代代相传的技艺,更是那份“不能断”的执念。濉溪的酿酒史,从来没有中断过。战乱没有中断它,灾害没有中断它,时代变迁也没有中断它。一代又一代的酿酒人,守着那些老窖池,延续着那份老手艺,把“口子酒”这三个字,酿成了这座城的魂。

2025年5月18日,濉溪酿酒遗址展示馆正式开馆。如今,展示馆成了人们了解濉溪酒史的窗口,也成了口子酒业的文化地标。但在我这个研究者看来,展示馆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让几百年前的酿酒场景,不再是书上的文字、博物馆里的图片,而成了可以走进去、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存在。

这种“让文物活起来”的做法,比任何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三、茶馆:一杯茶里的生活哲学

说完了酒,再来说说茶。

你可能会奇怪:濉溪在皖北,又不是茶叶产地,怎么会有茶馆文化?这就要再次说到运河了。

明清时期,濉溪因运河便利,成了南北货物的集散地。南方来的茶叶经过运河运到北方,濉溪是一个重要中转站。茶叶在运输过程中难免有损耗——碎了的茶叶、断了的茶梗,没法按成品茶卖,就被商家低价收购,留下来自己喝。

这种用茶梗泡的茶,濉溪人叫它“棒棒茶”。配上临涣镇独有的龙须泉水,汤色红艳、滋味醇厚,别有一番风味。

从明代开始,临涣的茶馆就兴盛起来。到民国时期,镇上有十几家茶馆。茶馆不只是喝茶的地方,更是居民休闲、聊天、听书、下棋、调解纠纷的公共空间。

清晨六点,临涣的老茶馆就开始上人了。老茶客们拎着紫砂壶,慢悠悠地走进茶馆,找个熟悉的位置坐下。伙计过来,用滚烫的开水把壶烫一遍,抓一把棒棒茶放进壶里,再注满开水。不一会儿,茶香就弥漫开来。

茶馆里的棒棒茶,可以反复冲泡,一壶能喝一上午。老人们边喝茶边聊天,从国家大事到家长里短,无所不谈。

这种“慢生活”节奏,在快节奏的今天,显得尤为珍贵。但临涣茶馆最让我佩服的,不是它的慢,而是它解决实际问题的方式。

2012年,当地依托茶馆成立了人民调解委员会。茶馆里摆一方蓝花布桌,几碗棒棒茶,便能“以茶连心、化解矛盾”。调解员们总结出“一杯茶调解法”七步流程,从“以茶暖人心”到“以茶达协议”,把“有理进茶馆说”的传统,变成了基层治理的有效手段。

我曾问一位老茶客:“为什么不在家喝茶,非要跑茶馆来?”老人笑着说:“在家喝茶是解渴,在茶馆喝茶是过日子。”

这句话,道出了茶馆文化的真谛。它不只是一个消费场所,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社会交往的纽带,甚至是一种基层治理的智慧。

一个地方的文化有没有生命力,就看它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临涣的茶馆,能延续六百多年,不是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它“有用”。它满足了人们社交的需求、娱乐的需求、甚至解决纠纷的需求。这样的文化,不需要刻意保护,它自己就能活下去。

四、石板街:一部踩在脚下的历史

水、酒、茶,这三样东西,把濉溪的故事串了起来。而承载这些故事的,是濉溪老城那条蜿蜒千米的石板街。

石板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万历年间。清代光绪年间,从1886年到1903年,历时17年,土城被改建为砖城,石板街也在这个时期进行了全面整修,用青色瓦子石铺成。

走在石板街上,脚下是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这些石头,被无数双脚步磨了上百年,雨天防滑,晴天泛光。两旁的店铺,还保留着木质联门——营业时,只拉开几块门板,露出一个小窗口,就代表开张了。

这条街经历过繁华,也遭受过劫难。抗日战争时期,日军放火烧毁了数百间民房;文革时期,珍贵的历史建筑被拆毁,文物遭洗劫。

但石板街挺过来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当地政府开始对老街进行修复。2021年,濉溪古城文化旅游提升被纳入重点发展战略,石板街与南大街、濉溪水街联动开发。

今日的石板街,老字号与文创店并存,非遗工坊与体验馆互动。淮北泥塑、宗氏剪纸、濉溪皮影戏等非遗项目常驻于此,成了可以体验的“活文化”。

走在石板街上,我常常想:这条街为什么能活下来?

答案可能就在那些青石板里。它们被磨得光滑,不是因为有人刻意打磨,而是因为每天都有人踩过。一条有人走的街,才是活的街;一门有人学的手艺,才是活的手艺;一种有人过的生活,才是活的文化。

这就是濉溪给我的最大启发。

五、把历史过成日子

写到这里,我想说说我这些年研究地方文化的一点感悟。

我见过太多“被保护”的文化——圈起来收门票的古镇,锁在展柜里的文物,写在纸上却没人读的“非遗”。这些东西当然重要,但如果只有这些,文化就死了。

文化要活着,得有人用。

濉溪的酒,到今天还在酿,用的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工艺。濉溪的茶,到今天还在喝,延续的是几百年前的风俗。濉溪的石板街,到今天还在走,承载的是几百年来的市井烟火。

这种“活态”的文化传承,是濉溪最珍贵的财富。它不像那些被圈起来和现实隔开的景点。濉溪的历史,是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的——你喝的酒,用的是几百年前的工艺;你走的石板路,踩的是几百年前的石头;你在茶馆喝的茶,延续的是几百年前的风俗。

历史在这里,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进行时。

2025年9月,濉溪古城举办了“运河千灯夜”大型文旅活动,以光影技术再现大运河的千年风貌。这是用现代方式讲述历史故事,让年轻人也能感受到运河文化的魅力。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就是“商业开发”吗?

我觉得,这恰恰是文化活着的证明。真正的文化,不需要供在神坛上,它可以走进市集、走进直播间、走进年轻人的生活。只要根还在,形式可以变,载体可以换,但那份精神会一直传下去。

一座城,因水而兴,因酒而名,因茶而活。它的故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如果你只有一天的时间,那就去石板街走走吧。从凝曦门进去,一直走到街尾,沿途喝一碗棒棒茶,尝一口老酒,听一段大鼓书——濉溪的千年故事,就在这一杯茶、一口酒、一段书里,缓缓展开。

这就是濉溪。一座把历史过成了日子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