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新 在古诗和歌谣中遇见阜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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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西的风,向来是带着声响的。那声响不是喧嚣,是岁月浸出来的低吟,一缕沉在古诗的平仄里,被金代的尘沙、清代的牧草一遍遍濡染;一缕浮在歌谣的腔调中,顺着招束沟河的流水,漫过蒙古贞的土墙、草顶与炊烟。两种声音在阜新大地上缠绕了数百年,把风沙唱成诗行,把烟火揉成韵律,把游牧部落的遥远记忆,唱成了生生不息的人间。

△懿州古塔巍然矗立辽西旷野,见证阜新千年文脉与诗意沧桑。摄影刘大辉

我曾在懿州古城的残垣之下,重读金代诗人王寂的诗句。“塞路飞沙没马黄,解鞍投宿赞公房。”彼时的阜新,尚是边塞孤城,风卷黄沙能埋住马蹄,却埋不住古寺的钟声,埋不住僧人灯下研墨的清响。另一首“杏子青青小未黄,绿荫如染可禅房”,又于苍茫之中透出温柔——青杏垂枝,禅房幽静,风尘仆仆的旅人,心便在此刻轻轻落定。这些诗句并非刻意雕琢的辞章,而是踩在泥土之上的真实,是辽西大地曾经的苍凉,也是它从未熄灭的生机。

清代乾隆笔下的养息牧场,则是另一番天地。“坰场亘沈野,刍牧接辽濆。”“三千突騋牝,五色耀卿云。”诗中的阜新,水草丰美,良驹成群,青草一直铺到天际,游牧与农耕在此安然相融。这片旧称苏鲁克牧场,藏着一段迁徙与守望的往事。清初,朝廷从察哈尔八旗征调牧民远徙而来,他们跋涉两年,万里赴牧,最终在彰武大地上扎根、繁衍。一路颠沛,他们把对母亲、对故土的思念,都化作了低回的吟唱。那首传唱数百年的苏鲁克民歌《我的家乡察哈尔》至今仍在风中飘荡:“冉冉升起的太阳啊,慢慢遮上了云雾哟。我的家乡察哈尔八旗啊,不知离我有多远哟!”歌声里有千里跋涉的艰辛,也有对家园入骨的眷恋,成为阜新草原文脉中最动人、最真切的一笔。帝王笔墨写尽盛世丰饶,却终究不如民间歌谣,更能触到土地深处的温度。

那温度,就藏在东蒙短调的每一个音符里。这份源自草原的声韵与情怀,并非始于今世,而是自古绵延。辽代懿德皇后萧观音,从懿州故土走出,是契丹大地孕育的才女。她以草原女儿的胸襟写下“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道尽辽西山川的雄阔与契丹风骨;又以女子柔肠留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将一腔心事托付给辽西亘古不变的月色。她的诗,既是宫阙里的清音,也是大地上的低吟,与后世民间歌谣同风共韵,成为阜新文脉里最悠远的一声回响。

△国家级非遗蒙古勒津马头琴音乐代表性传承人包玉明,以悠扬弦音接续草原文化根脉。摄影刘大辉

三百年前,蒙古勒津部定居阜新,战火渐息,农耕渐兴,草原的长调便慢慢染上了泥土的气息,化作了亲切的短调。《云良》里唱:“说起你从小生长的地方,是蒙古贞旗的拉格拉村庄;说起你幼年时饮过的水,是前坡流淌着的招束沟河。”这哪里是歌,分明是蒙古贞人刻在血脉里的故土告白,是地名、人情与岁月缠在一起的念想。《诺恩吉亚》《达亚波尔》……每一支曲调里都藏着故事,藏着悲欢,藏着寻常日子里的酒与歌、泪与笑。

我总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火盆边哼唱短调的光景。羊羔被母羊抛弃,她便唱劝慰的歌,声音哀婉,竟能唤回母羊的心;家中来了客人,她便唱起酒歌,嗓音清亮,一屋子都飘着马奶酒与饺子的暖香。那些歌谣里,夹杂着“胡同子”“半斤八两”的汉语词汇,是蒙汉文化相融的印记,是阜新独有的、温热的烟火气。谚语说“哪里有劳动,哪里有歌”,蒙古贞人把一生都交给了歌谣——降生有祝福的歌,嫁娶有喜庆的歌,离世有告别的歌。歌声是他们的语言,是人与天地、祖先、彼此相通的桥梁。

△国家级非遗阜新东蒙短调民歌代表性传承人韩梅倾情演唱,传承草原古老歌谣。摄影刘大辉

在蒙古贞安达居见到韩梅时,她身着蒙古族盛装,一开口,《云良》的旋律便如水般漫开来。这位东蒙短调第六代传承人,把一生都交给了这些快要被时光遗忘的曲调。她在舞台上唱,在校园里教,在村落间与老人对唱,让那些沉寂的音符,重新在阜新的土地上回荡。从上海世博会到俄罗斯,从宝岛台湾到辽西乡间的课堂,东蒙短调不再只是蒙古贞人的歌,而是成为中华大地上广为流传的草原天籁。

马头琴的弦音,也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散。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蒙古勒津马头琴音乐传承人包玉明,以数十年坚守,让草原琴音传向四方。他师承世界马头琴大师齐·宝力高,其先祖正是当年守护彰武皇家牧场的牧民,琴音里藏着家族与牧场绵延百年的根脉。一琴一韵,接续的是历史,让草原风骨在当代依旧生生不息。

△左起:阜新词作家孙建国与作曲家王立东、歌唱家李春义深入乡间采风,用旋律书写家园与治沙情怀。摄影张文

阜新的词人与歌者,从来不曾断代。当代蒙古族著名作家、词作家玛拉沁夫,从阜新大地走向全国,以《敖包相会》《沙漠的春天》《包钢之歌》等经典词作,将草原情怀与时代豪情写进乐章,唱遍大江南北;阜新词作家杨艳蕾,以一曲《我和草原有个约定》,用清澈诗意,让故乡与草原的约定成为一个时代的共鸣。在彰武,词作家孙建国与作曲家王宝文深耕乡土,以词寄情、以曲传意,写下一曲曲扎根大漠、歌唱治沙与家园的本土歌谣;蒙古族歌唱家萨日娜,携蒙古贞的声韵与风骨,让草原歌声悠远绵长;流行音乐人庞龙,从阜新走出,现为浙江音乐学院流行音乐系教授,以真挚旋律唱响人间烟火,让阜新的音乐之声传得更广、更远。

三北防护林工程的长风,是辽西大地最沉厚的一首生态长诗。浩荡的造林潮声漫过科尔沁南缘,把阜新彰武的漫漫黄沙,一寸寸织成青绿。这片曾被风沙啃噬的土地,以沙为纸、以汗为墨、以樟子松为笔,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信念,写进辽西的晨昏与四季。作为三北防护林工程体系重点区域,阜新以辽西北边界防护林带、柳河护岸林为骨,让绿色向沙地纵深推进,把昔日茫茫沙海酿成万亩林海,把风吼沙鸣换成松涛阵阵。

△三北防护林工程筑牢辽西生态屏障,漠上沙地焕发生机绿意。摄影张建国

生态之美,终成文旅之光;漠上草原的名片,在岁月里静静生辉。孙建国、刘丹作词,祁光远作曲,齐旦布演唱的《漠上草原》,在苍空下悠悠回荡;王立东作曲、孙建国作词、李春义演唱的《我在彰武有棵树》,越过山河,唱响南北,化作彰武治沙精神最动人的音乐诗行。如今生态研学蔚然成风,孩子们在沙地栽下新绿,在草原放声歌唱,在一植一唱之间,把治沙风骨、乡土旋律与绿色希望,一同根植在心间。

如今我站在阜新的街头,风里依旧有古诗的余韵,有短调的旋律,有马头琴的苍茫。金代王寂的风沙,清代乾隆的牧场,辽代萧观音的词韵,察哈尔牧民的乡音,当代玛拉沁夫、杨艳蕾的词作,彰武王宝文、孙建国的乡曲,蒙古贞韩梅的吟唱,包玉明的马头琴音,萨日娜的歌声,庞龙的旋律,还有那些走村串户、身背四胡的民间艺人,都在这片土地上温柔相遇。古诗是历史的剪影,记下阜新的沧桑;歌谣是活着的呼吸,延续阜新的血脉。

辽西的风还在吹,吹过懿州的古塔,吹过养息牧场的青草,吹过蒙古贞的村落,吹过彰武的漠上草原。在古诗和歌谣中遇见阜新,便是遇见这片土地最本真的模样——有苍凉,有温柔,有厚重的历史,更有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与绿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