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春节了,好友相约去贵州,往大山深处,尝尝那边烟火里的年味。贵州,我未曾去过。只知道那里九山半水半分田,过去人称“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心里便有了几分好奇。
正月初一,我们从北方出发,天还落着雪。深山里的年景,该是什么样子呢?车往南行,山变青了。草木含翠的春天景色,渐渐取代北方的水瘦山寒。
车出贵阳,前往荔波。春意盎然,不用倒时差,直接倒季节。到处都是山,数百里山路蜿蜒,车轮始终在群山间辗转,仿佛永远走不出这片连绵的绿。
到荔波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迎接我们的姑娘叫媛媛,布依族,说话带着脆生生的乡音:“你们是来看水的吧?我们这儿的水,好看。”她指向前方,“顺着打狗河走,进响水河,便是小七孔。”
我们听着“打狗河”三字,难免诧异。媛媛忙笑着解释:“打狗是布依话,弯弯的河,很有诗意的。”众人笑了,心下却暗自揣想她说的“水”字——在这“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地方,半分水能有多好看?
哪知走近响水河,发现自己之前想错了。
沿途飞瀑不绝,多自山巅云间、半山翠林里悬空而下,跌在岩上,化作漫天白雾。我立在第一道瀑前,一时恍惚。北方的雪是飘落的,是静的,是季节的;这里的瀑是飞落的,有声的,常年不息。
卧龙潭,一水分两境,右侧潭水静如碧玉,山影沉在水里;左侧高崖泻瀑,水声轰然,响震山谷。我蹲在潭边,指尖探入静水,凉意漫遍全身;转至瀑前,水雾扑面,衣襟转瞬便被打湿。一水之隔,竟是静动两重天。一旁有位当地中年人,靠在栏杆上抽烟,见我们惊叹,笑道:“这不算奇,往上走,翠谷瀑布才叫好看。我从小在水边长大,年轻时只当是寻常水,年长后才懂,每一道水都有性子,都有棱角。”
翠谷瀑布自山腰蜿蜒而下,散作万千细流,如银丝散落。阳光穿林而来,落在水雾上,浮起一道淡虹。栈道旁水汽氤氲,拂在脸上,凉润沁脾,洗尽一路倦意。
石上森林一带,奇石嶙峋,古树根须盘入岩缝。六十八级跌水瀑布连绵舒展,溪流时急时缓。有鱼群逆流而上,一次次跃起,被激流冲回,又倔强再次腾跃。我站在岸边看了许久,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忽然轻声说:“爷爷,鱼上去了。”老人应了一声。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流水,自言自语:“我也要像那条鱼。”
拉雅瀑布紧贴栈道,如白练天降,水珠携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行至小七孔古桥,已是黄昏。道光年间的七孔石桥,静卧碧波,桥身青苔斑驳。桥下流水穿洞而过,清澈见底,游鱼历历。桥头有个摆摊的老人,守在这里六十余年了。幼时在桥上奔跑,青年挑担而过,如今老了,守着桥,守着一湾水。
他说:“你看这青苔,我爷爷小时候,就已有了。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来,桥还在,水还在。”
古桥曾是茶马古道要津,商旅往来,马帮铃响。如今,那些喧嚣都远了,只剩下桥、水、青苔,和守桥的人。荔波人不刻意,也不雕琢,只顺着山形水脉,让山、水、林、瀑天然相融,让古桥与山色纯真相映。我站在桥上回望,飞瀑、深潭、林海,美景如画。
新春的风掠过山林,带着草木清香。
二
暮色初临,抵达西江千户苗寨。
苗家小伙阿古,身形清瘦,眼里闪着清澈的光,他接过我们的行李,边走边介绍他和寨子:“我叫阿古,爷爷取的。‘古’,就是要把苗家古老的东西传下去……”他说爷爷是寨中老人,会唱古歌,讲古理,自小便教他,莫忘根。
“传承得如何了?”我问。
他腼腆一笑:“还在学,爷爷的古歌,我还没学会一半。”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几分惭愧,又带着笑意。我相信他,慢慢学,总归会学会的。
千户苗寨呈巨大的锅状。
我们住的民宿在谷底。自山脚抬头望至山顶,灯火次第亮起,洒在群山间,璀璨而不炫目。阿古指向山上:“我家在上面,新年里,你们若想上去坐坐,我来接你们。”
晚间围桌而坐,酸汤鱼鲜醇酸爽。糯米饭的米,是梯田里种的水稻碾的。每上一道菜,苗家都能讲出一段故事:酸汤是老坛发酵的,鱼是山间河溪捞的。在这里吃饭,不像果腹,倒像品尝温润的山居美味,又像品读一篇篇乡土美文。
天未亮,寨中便响起鞭炮声,鸡鸣犬吠,牛羊相和。推开窗,晨雾与炊烟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我沿小巷漫步,步入田间小径,两旁水田碧绿,油菜花初绽。
田埂上,一个农人正凝视着田中沃土,见我走来,他转身,笑问:“游客吧?从哪来?”
“北方。”
“北方好。”他点点头,“我们这儿也好。你看这田,这水,这土——”他说,“等过了年,秧苗一插,满山满田都是绿。”他指着山上梯田,“往上走,白云深处还有人家,茶好,人也好。”
循路而上,梯田层层。
行至白云深处,一户苗家老夫妇正在院中晒太阳。老奶奶见我走来,起身搬出板凳,老爷爷提来茶壶,让座倒茶。两人用苗语低语几句,便笑着问:“吃饭没有?”
围炉而坐,品茶聊叙,话起家常。老人家总是笑吟吟的,满是幸福,不时往我杯里添茶。告辞时,老奶奶塞给我两个糍粑,热气腾腾的,硬要我带上:“路上吃,新年甜甜蜜蜜。”又说了句苗语。老爷爷翻译:“她说,客人吃了,日子才香。”
下山路上,我转身回望——山、水、田、人家,渐次笼罩在薄纱似的雾里。
大山深处的年味,从不是刻意装点,是在每一日的寻常里。
三
随后,前往镇远古城。
接待我们的是个侗族姑娘,叫阿兰。土生土长的镇远人,小时候在巷子里跑大的。后来出去读了大学,毕业又回来了。“我觉得外面再好,也没有我们镇远好。”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常常的,不是在表白什么,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阿兰懂得多,熟悉地方的历史文化。
她带我们走冲子口巷,那巷子幽深静谧,两侧是依山而建的民居,大块青石铺的台阶错错落落。两侧老屋静立,少了商业喧嚣,多了岁月安宁。一位九旬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我们经过,微微点头,便又闭目安闲。阿兰轻声说:“奶奶打小就住这儿,一辈子都没离开过。”
不远处是何氏民宅,青砖老墙已立三百余年,一窗一棂,皆藏书香旧事。石阶旁原有两湖小学,早无学童往来,空荡荡的,成了时光印记。阿兰说,幼时在这一带上学,放学在巷中奔跑,当年觉着这些老房子、老巷子没什么稀奇。出去了才知道,别处没有。
邓家豆腐的豆香,淡淡飘在巷间。
阿兰说,这家店开了几十年,井水点浆,是镇远独有的味道。
说到井水,四方井巷的古井最是动人。井沿,被绳索磨出七道深痕,如同刻着数百年光阴。
“我小时候,家里没通自来水,每日放学都来挑水,要爬百十级台阶,累,却不觉得苦。”她轻抚井沿,眼神温柔。
过祝圣桥,已是黄昏。
六百年的古桥横卧㵲阳河,桥那头便是青龙洞。崖壁楼阁层叠,佛、道、儒、商,诸般文化同存一壁,共融一城,相安无事六百年。阿兰笑道:“镇远就是这样,什么都容得下,什么都和和气气。”
入夜,㵲阳河两岸吊脚楼上,挂满新春红灯笼,灯火绵延如星河。
我们乘画舫游河,岸上锣鼓喧天,苗家舞龙队腾跃穿梭,好热闹的年景。阿兰望着龙灯,轻声说:“我爷爷从前舞龙头,我小时候过年,最盼就是看他舞龙。现在,再也盼不来了。”
祝圣桥上人流如织,非遗集市灯谜点点,孩童猜中谜底,欢呼雀跃。阿兰望着孩子们,眼底又浮起笑意:“我那时候,也这样。”
原来在阿兰心里,镇远从不是景点,而是童年,是故乡,是难以忘怀的亲情。她讲给我们的,是古城的故事,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新春的灯影里,历史与烟火,故乡与远方,悄然化作绵延的星河,随波轻轻晃着。
四
扁担山的褶皱里,藏着一座石头寨。
车行数百里,原是奔着黄果树大瀑布而去,不料景区春节票满。司机老马笑道,不妨去石头寨走走,那里的新春年味,更接地气。
这个布依话叫“板波森”的古村,是名副其实的石头世界。两百余户人家依山傍水,石为墙,石为路,石为院,块石页岩层层叠砌,垒起大山里天然的厚重。
午后入寨,安静得只闻鸡犬声、孩童跑过的脚步声。阳光洒在石墙上,暖而不燥。我们行至一处院落,一位布依阿妈正坐在门前做蜡染。
蓝白布料铺在膝头,她手执蜡刀,蘸着熔蜡,在布上轻轻勾勒。指尖沉稳,线条流畅,花鸟鱼虫、山水纹样,在她手下缓缓生长,朴素又灵动。阿妈抬眼见我们驻足,笑而不语,继续低头作画。
我蹲在一旁静静地看。阿妈并不多言,片刻后,将半成的蜡染布递到我面前。布面微凉,蜡痕清晰,纹样古朴。“我们布依人,从小就会。”她轻声说,“石头是山给的,靛蓝是草木染的,过年染一块新布,做新衣,挂新饰,是老辈传下的习俗。”
新春的夕阳,慢慢落向山巅,金光洒在石墙、石路、蜡染布上,一切都温软安宁。阿妈仍在作画,蜡刀起落,把新年的祈愿,一笔一画,染进布里。
蜡刀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轻响,像新春的山风拂过竹叶。
次日清晨,我们终得一见黄果树大瀑布。雄奇壮阔,自是名不虚传。可站在瀑布前,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石头寨里那一院安静的蜡染,是阿妈说的那句“过年染一块新布,做新衣,挂新饰,是老辈传下的习俗。”
离开黄果树,夜宿郊外至也山居。
民宿坐落在半山腰,被连绵群山环抱。恰逢孩子生日,主人得知后,特意准备了生日蛋糕,在院中生起篝火。孩子们围着篝火跳舞,当地苗族同胞也跟着跳起民族舞,唱起苗家生日歌。
我们举起醇香的美酒,共祝未来顺遂。
跳动的火苗映红一张张脸庞,欢声笑语在山谷间飘荡。清风徐来,苗岭芦笙悠扬,群山静静地听着,也变得温柔起来。在这片土地上,无论走到哪儿,歌声和美好总在身旁流淌。
绿水青山,不只是山和水,还有这山里的人,和他们的日子。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风景。他们与山水共生,与草木共荣,把寻常日子过得像一幅画——有热情,有故事,有颜色,有生机,有希望。岁月烟火里,世代守着的“古”,都藏在篝火里,化作待客的真诚。
回望此行,深山之美,从不是惊鸿一瞥的惊艳,而是缓缓渗入心底的温润。来时,我们长途跋涉,为追寻一个季节的春天;离去时才明白,真正的春天,一直在深山的褶皱里——在阿古未学成的半首古歌里,在阿兰抚过的七道井绳印痕里,在石头寨阿妈为新年染就的那一抹蓝白里……那是人与山水世代相守的烟火岁月。
这个新春,我们不过是叩响了山门,便被那满溢的春意,轻轻拥了个满怀。
文/魏岳
编辑/姜雨熙
二审/姚曼
三审/黄蔚